豪商_少地瓜【完结】(23)

  六七月,明月心里有了底,那就是要赶中秋节喽,看来这几匹也是薛掌柜提前放出来试水的。

  “这样,方才的佛手、葡萄染色罗,灵芝云纹提花罗,龟背祥云绫我都要,日后必然再来,”她直直望向薛掌柜,“我不纠缠,您也透个底,都痛快些,这两匹三十六两,那些个寻常的绫罗也比照上回的让一让利,如何?”

  “让归让,你怎好叫我亏本!”薛掌柜拉着她的手,大吐苦水,“料子不是越薄了越贱,花也不是越多越贵……苏绣着实让不动,三十八,你若觉得好呢,我这就叫人包起来,还额外配一副绢布包袱皮。若不成呢,买卖不成仁义在,咱们再看旁的。”

  明月亦知苏绣价高,况且此等杂宝花纹市面上极少,确实没多大讲头。不过做买卖么,成不成的,总得砍一刀试试,不然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佛手和葡萄罗与上次同价,二两半一匹,灵芝云纹和龟背云纹工艺繁琐些,要价就高,最后讲到三两二钱一匹,总共是四十九两四钱。

  留出十两路费、住宿,还能用十两,明月又要了一匹缠枝宝相花、一匹松鹤延年罗,前者求平安、祈愿、拜佛皆可,后者可做寿礼,颜色也大方,男女皆可。

  上回四匹嫌少,这回八匹也多不到哪里去……不过超过十匹便要纳税,以后也要正经想个法子才好。

  明月龇牙咧嘴数出去五十六两,成功逗得薛掌柜笑得花枝乱颤,“妹子,本钱大,利也高呀。你年岁虽小,却极有魄力,又肯吃苦,来日定能闯出一番天地。”

  薛掌柜人生得娇俏,一口流利官话中江南风情微露,呱唧呱唧夸起人来尤为动听,即便明月同为女子,亦不免喜形于色,“姐姐过誉,借您吉言吧!”

  “放心吧,”薛掌柜胸有成竹道,“我素来看人极准!”

  夸奖归夸奖,买卖归买卖,穷鬼附体的明月却没忘了正事,“时下多雨,劳烦多裹几层油纸。”

  顿了顿,又笑嘻嘻道:“若您肯多送一层防水油布就更好啦!”

  薛掌柜用涂了鲜红豆蔻的指头虚虚朝她一点,“瞧瞧,打蛇随棍上。”

  说着,果然叫伙计去后头拿了好大一摞油布,喜得明月连连道谢。

  若去外头买时,这么些油布也得一百多文呢。

  不多时,料子俱包好,尤其那两匹湖丝苏绣,硬生生裹了六层,当真水泼不进,哪怕往泥潭滚一圈亦不妨碍。

  额外竟还多出一包来,却听薛掌柜轻描淡写道:“这两个月又攒了两斤零料,若不嫌弃,拿去玩儿吧。”

  她喜欢与痛快人打交道,也喜欢交朋友,只要合了胃口,并不介意仨瓜俩枣的。

  一斤零料才六百钱,加起来不够折腾的,不如白送赚个人缘。

  明月不料还有这般意外之喜,花钱的肉痛顿时去了大半,好话倾泻而出,“不嫌弃不嫌弃,掌柜的您处事大方,难怪能赚下恁大家业,依我说,好日子且在后头呢!”

  东西虽少,放在别的店铺也要花银子买呢!

  白得的就是香!

  “咱们都过好日子,”薛掌柜爽朗笑道,“说起来,你若七月来,非但有杂宝苏绣,还能赶上锦呢。”

  “锦也有得卖?!”明月诧异道。

  非她大惊小怪,皆因锦缎工艺繁琐、成本高昂,历来为官营作坊垄断,多用于裁制龙袍、凤袍、蟒褂、官服补子等,或内外赏赐,乃达官显贵专用之物。纵机缘巧合流传在外,数量也极少,非手眼通天的大店铺不可得,更不会大剌剌摆出来公然售卖。

  像明家布庄经营十多年,就从未卖过锦缎,因为根本进不到货!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薛掌柜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叫人上了喷香好茶和蜜煎杨梅、香煎樱桃两样点心,仍去上回的位置坐着细说,“上用、官用的重锦咱们自然不敢碰,可细锦却使得……”【注1】

  如今各处经济繁荣,旧日衣裳早已不能满足豪商巨贾的胃口,他们多的是银子没处花,又不敢冒犯国法,便想了个法儿:将那织金绣银的重锦稍作删减,以更细的丝线,配合重数更少的长梭织就轻薄一等的细锦。

  “丝绸买卖且大着呢,你只管做吧。”薛掌柜以过来人的身份意味深长道,见明月不耐热,又叫人去外头买了鲜果冰酪碗子与她吃。

  利欲熏心不是说着耍的,锦缎算得了什么呢?只要出的价格够高,便是西洋来的贡品,下头的人也纺得出!

  明月目瞪口呆,好个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

  她既懊恼出来晚了,错过如此多的世事变迁;又不禁侥幸,没有继续停滞不前。

  果然还是出来好!

  不过因为听得太入迷,她压根儿没顾得上细细品尝鲜果冰酪碗!只隐约记得酸酸甜甜冰冰凉凉,在嘴里一晃,就顺着喉咙下去了。

  明月痛心疾首,十多个大钱一碗呢,她都没舍得买过,竟没尝着味儿就没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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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细锦】不是我胡诌的啊,确实是史料记载,【锦】下有好几种分类,说起来太繁琐,感兴趣的朋友可以上网搜一搜

  第19章

  绣姑震惊于明月行动之迅速,“这就要走?”

  明月本人亦尴尬,“也是没想到……”

  谁能想到呢,薛掌柜那里的好货那样多,头天就给自己塞满了。

  昨儿她才交了三天房钱,眼见住不全了。

  绣姑看出她的不自在,语重心长道:“非我贪图多几日房钱,你不住,自然要退的。只是到底痴长你几岁,有几句话不吐不快。你呀,别仗着自己年轻便死命折腾,且瞧瞧那大日头,哪里是好玩的,来时的难受都忘了不成?热也是能热死人的!年轻不知保养,等你老了,且有得受呢!”

  明月不意她能说出这样的话,一时呆愣,眼眶竟有些酸涩起来。

  自从娘去世,已许久没人这般温柔待她了。

  可是,没法子呀,明月默默地想,我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也没有大店的人脉、口碑、资历,唯有搏命才能觅得一线生机……谁不爱享乐,可若年轻时松懈,难不成年迈时守着健壮身子要饭去?

  见她不说话,绣姑亦不好再劝。各人有各人的难处,但凡有得选,她一个小姑娘何必如此?倒显得自己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明月是五月初十到的杭州,五月十三就随人踏上返程,虽有些仓促,到底赶上了。

  夏日憋闷,船舱内更加难闻,明月几欲作呕,着实待不住,索性带着帷帽去甲板上,同那些水手打听消息。

  “船只处处靠岸,实在慢了些,我若自己包一条船,该怎么算呢?”

  那水手便带着她去t找了压船的兵士,对方熟练道:“需得先提前两天往水司衙门走一趟,找上头的人批个条子,便可免去各地轮换之苦,南北无阻。若仍包这样的两层大船,各处水手少不得,需得一百两。”

  一百两!还不如我自己跳下去游!明月咋舌。

  那兵士见状便笑,“若要小些的,也有,一层的六十两,却不大划算。再小的便只剩乌篷了,连人带牲口,大的十来个,小的最多五个,十分逼仄,晚间只好蜷缩在篷下将就,又不管吃喝,要价十五两。”

  坐这样的大船是二两半,包最小的乌篷船却要十五两,于普通人而言可谓天文数字,但明月却极为心动。

  大船虽大,也只二层有独立房间,同自己这样的底层渡客却无半分关联,照样塞得鸽子笼似的,又闷又热又乱,还要担心布匹被弄脏。说句不中听的,若非有军士压船,行李早没了!

  且逢码头便停,路线又绕又慢,起码要半个月……

  包船就不同了,乌篷船小,坐的人也少啊,夏日还通风呢!岂不更干净?十五两看着多,却可直达,少说能省五天!

  单程省五天,一个来回就是十天!一年下来,能多跑好几趟,多少银子挣不得!

  明月十分心动,同时也更清楚自己的优势:

  固县那几个大绸缎庄来进货时,需得有经验的内行坐大车,陆路先就慢自己一步。待到后半程换乘水路时,这样便宜的渡客船挤不下、小船又放不开,要么包大船,要么坐当初常夫人一行坐的那种贵的,如此一来,本钱又上去了……

  暑天赶路实在难熬,热辣辣的日头烤得水汽升腾,水面更胜镜面,直晒得人面皮发烫、眼前发昏。

  更兼底层船舱憋闷难闻,饶是明月出发前带足丸药,也吐了一回。

  所幸年轻,底子好,坐到后来,竟慢慢适应了,还学人家在夜里钓了几条鱼呢!

  有钓客现场掏了刀子吃鱼生,明月大着胆子跟着试了一回,实在受不了生肉的口感,扭头吐了。

  适应了船上生活之后,后半程就不那么难熬,后来转陆路,众人日落赶路,日出而歇,倒也不慢。

  进到应天府地界那日遇到一场雨,众人原地等了半日,眼见淅淅沥沥不停,不由得心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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