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商_少地瓜【完结】(204)

  为何?

  因为皇帝是男人,当官的也是男人!从上到下,狼狈为奸、沆瀣一气!

  真有趣,有时她故意掩藏心思,有时,却又忍不住将喜怒哀乐都一股脑摆到脸上,直白又可爱,卞慈不禁笑起来,眼波柔和,说出的话却如腊月寒风,阴森刺骨,“因为男人更无耻。”

  明月慢慢睁大了眼睛。

  话虽如此,你也是男人吧?真的不介意直接说出来?我都没好意思点名呢!

  卞慈低低笑了几声,显然并不介意。

  女人们总是太过温驯、善良,即便桀骜如明月,也被无数道看不见的枷锁束缚着,做事瞻前顾后,怕这个不喜欢,怕那个不痛快。

  她们很少先发制人,不被打到脸上,永远生不出还击的念头。

  可男人们,就不一样了。

  莫说只是不相干的女人,同为男人又如何?只要于我有利,说卖也就卖了。

  甚至古往今来,骨肉相残、兄弟阋墙之事还少么?

  世道残酷,一步慢,步步慢。

  自古成大事者,哪个身上没沾血?

  正因为男人更无耻更残忍,所以可以谋夺大位,所以可以得到今日自上而下的便利。

  这绝非简单地争执就可以达成一致的,明月有心想辩驳,可话到嘴边,总觉得苍白无力。

  “你家中亦有奴仆,不是么?”卞慈道。

  明月微怔,旋即摇头,“不一样的。”

  她虽有仆人,但只是做正经活儿而已,日后那些人若想离开,自己也不会强留。让一个青春年少的姑娘去伺候一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她迈不过那个坎儿。

  卞慈反问:“你怎知她们不愿意?”

  明月一怔,“可……”

  卞慈摇摇头,“唱戏、作娼,都是最叫人瞧不起的下九流营生,便是街上的乞儿也比他们光彩些。说得难听点,伺候一万个人还是伺候一个人,好坏轻重,她们还是分得清的。”

  多少人巴不得以此脱身呢。

  明月仍觉得有哪里不对,“脱身自然好,可一定要让她们去伺候男人吗?”

  “你想叫她们去做正经营生?”卞慈笑她天真,“可她们打小卖身于此,学的就是伺候人,婉转讨好的本事,过惯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日子,真能如你一般豁出命去,风里雨里不畏寒暑的赚辛苦钱?”

  也别说什么苦命人的话,他们命苦是他们命不好,泥潭深陷非我之过,我为何要替他人赎罪?

  明月陷入沉默,又听卞慈说:“你自己有本事,可并非天下所有人都有独自求生的本事。也许在她们看来,你这样辛苦赚钱的,反倒是个傻子。”

  明月沉默许久,觉得卞慈说得好像很有道理,但仔细想来,却又有哪里不对劲。

  “其实你无需强迫自己去做什么。”卞慈幽幽道。

  明月看他,觉得他在扯淡。

  方才是谁说的那么多歪理?

  卞慈笑道:“你还有另一种选择,可以放弃。”

  你觉得那些官员,甚至是我,面目可憎、令人作呕,我不否认,但也没人逼着你一定要做这笔买卖不是么?

  你想赚大钱,想从别的男人手里抢食吃,有求于人,就只能遵循他们的法则。

  因为你说了不算。

  世道不公平,却也公平,你想获得什么,就一定要先付出点儿什么。

  放弃?

  开什么玩笑!

  明月感到一股无名火自心底深处迅速滋生,继而席卷全身。

  我辛辛苦苦走到这一步,凭什么放弃!

  要做大买卖,就只有这一条路吗?

  不,我还有别的法子。

  掌心有细微的刺痛传来,明月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中将手心掐破了。

  他在试图改变我,明月默默地想。

  可我不想被改变。

  她缓缓吐了口气,抬起眼,正视着卞慈,“卞大人,我们散伙吧。”

  笑容在卞慈脸上凝固,他第一次在明月面前完全僵硬,似乎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我承认,万麟馆的买卖是苏馆长看在你的面子上给我的,所以那份银子,我一文不要……”

  “我缺那几百?”卞慈面沉如水,几个字仿佛从牙缝里硬挤出来,透出几分压抑的不快。

  我缺那点银子?!

  多少商户变着法儿地想孝敬我,只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莫说几百,几千几万两触手可得!

  甚至就连这样的布匹买卖,杭州那么多丝绸商人,我找谁做不了?!

  为甚么一定是你,你不明白?

  “您不缺,我知道,”明月点头,“可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不能否认您说的很有道理,但同样的,您也无法说服我。”

  称呼从“你”到“您”,看不见的沟壑重新横亘在两人之间,几个月来的亲密瞬间消弭于无形。卞慈的眉毛深深拧在一起,语气急促起来,“我不会尝试说服你,你不喜欢,这件事可以交给我来办!”

  “不,”明月摇头,认真地说t,“只要你我依然合伙,我默许了,跟亲手做又有什么分别呢?”

  我做不到自欺欺人。

  也许有些深陷泥潭的女子渴望借此脱身,但同样的,也有很多人当初是身不由己,至今仍渴望自由。

  那些女子虽为世人所轻贱,但刨根究底,跟自己、七娘、春枝、兰香等等,又有什么区别呢?

  都是可怜人罢了。

  只不过自己足够有勇气,足够幸运,所以能和伙伴们一起跌跌撞撞走到今天。

  可她又有什么资格忘掉来时路,转头就瞧不起其他苦命人呢?

  明月有预感,一旦她今天认可了、默许了卞慈的“道理”,她就成了帮凶,会一步一步坠入深渊,最终变成连自己都认不出的面目全非的陌生人。

  所以她选择放弃。

  不是放弃买卖,而是放弃跟卞慈的同盟。

  她要走另一条路试试看,如果可以,自然皆大欢喜;如果真的不行,那么,她选择彻底放弃。

  老老实实做个不上不下的丝绸商也不错。

  卞慈无法理解,他是真的无法理解。

  之前不都好好的么,为甚么她会因为一个尚未存在的妓/女、戏子跟自己散伙?!

  简直荒谬!

  “娄旭乃主事曹官,这件事不是秘密,但红莺确实是你打听出来的,散伙之后,我会放弃这条线。”明月突然觉得轻松起来。

  既然要分开,就要断得彻彻底底,没道理拿了人家的还说人家的不是。

  她长长地吐了口浊气,向卞慈行了一礼,“一直以来,多谢关照。”

  说完,转身就走。

  卞慈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愤怒、茫然、不解、难过,种种复杂的情绪在他心底翻滚,“你……”

  当初合伙是两个人同意的,可现在,你说散就要散?

  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想不想散?

  “卞大人,你抓疼我了。”明月转过脸来,垂眸看着他抓着自己的手。

  五指修长,干燥有力,像一副铁钳。

  卞慈的嘴唇抖了两下,手指蜷缩,下意识松开一些,但仍未放手。

  他脑子里很乱,既不明白为何到了这般田地,又不知道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做。

  没人教过他。

  “卞大人,”明月看着他,微微放缓了语气,“您刚才说,男人之所以更容易成功,是因为更卑鄙,我无法否认,但却始终不认为这是什么值得骄傲和效仿的事。”

  所以,你要变成一个卑鄙的人吗?

  陌生的情绪冲刷着卞慈,他感到胸口鼓胀、憋闷,说不出的难受。

  他的手指动了动,终究,还是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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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不确定有没有二更哈!写到关键点了,要精雕细琢,写得好慢!

  第126章

  “东家……”苏小郎小心翼翼地说,“我陪您去散散心吧。”

  方才东家和那姓卞的要聊正事,他和二碗远远地站着,听不清两人究竟说了什么。可似乎聊得并不顺畅,两人最后不欢而散,东家看起来有点不太高兴。

  明月叹了口气,没说话。

  明月有点难过。

  石头还能捂热了呢,更何况人?这几个月来她和卞慈频频见面,几乎无话不谈,并非没有半点心动。

  可她自己就曾经差点被生父和继母联合卖掉,如板上鱼肉,如今稍稍有了一点财富和能力,就要去做宰杀鱼肉之人了吗?

  明月忍不住想,如果当初自己没有果断逃跑,今时今日,是不是也会被腻了的“债主”转手卖到烟花之地,然后再被人冠以“下贱”之名?

  她甚至没有过人的美貌和才艺,恐怕连卞慈这种打着“为你好”的幌子再行转手倒卖的遭遇都不会有……

  任何人都做不到真正的设身处地,她不是卞慈,所以无法评价他的道理是好是坏,更无法强迫他为自己更改,但同样的,卞慈也无法体会自己的心情,她也不会为一点利益放弃自己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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