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商_少地瓜【完结】(182)

  倒也不必如此果断!

  生母早逝,生父无良,明月对他人的情绪变化异常敏锐,立刻就确定卞慈是真的没有恶意,于是决定胆子大一点,“你这个年纪和品级,应该早就成过婚吧?”

  我可不管你是几品官,有妇之夫四处勾搭就是下贱!

  “你不是派人打探过我的住处么?”卞慈笑着看她。

  瞧瞧,这就是她,胆大心细,随时出击,一旦察觉到自己态度软化,就开始“亮爪子”,刚才还装模作样一口一个“卞大人”,这会儿就一口一个“你”了。

  像极了抓江平那日的锋利。

  “你知道?”明月是真的惊讶了。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做的,”卞慈波澜不惊道,“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早就习惯了。

  明月是真的不明白了,“可是你长得不错,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没理由不成家的。”

  “多谢夸赞。”卞慈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并不怎么骄傲。

  “不过,”他罕见的迟疑了下,眼神挣扎,片刻后,似乎下定某种决心,“我说的自己名声不大好,和你想的应该是两码事。”

  第106章

  哪怕已经决定开口,卞慈还是显出几分艰涩。

  正常男人绝不想在喜欢的姑娘面前示弱。

  这让他像个不堪的懦夫。

  可到了眼下这一步,不解释清楚,恐怕连朋友都没得做。

  他罕见的没有笑,连假笑都没有,盯着茶水看了许久才道:“当年我爹因垂涎我娘的美貌而强纳她做姨娘,正室因此而不满,他便反过来说我娘蓄意勾引,而我,就成了罪证。

  正巧我的叔父没有儿子,我便想方设法讨好与他,过继给他做儿子……”

  于是世人骂他趋炎附势、不敬不孝。

  他始终低垂着眉眼,不敢去看明月的脸,便错过了她眼中的平静:

  父不慈,子不孝,理所应当。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一段无关人士的过往,但明月想,当时一定颇多波折。

  “叔叔和婶婶对我不错,可是有一年他犯了错,罢黜在即,辗转打听到一位上官的女儿病危,便想叫我冲喜,”卞慈的眼睛缓缓眨了眨,笑起来,“我答应了。”

  最后那四个字,染上一点近乎自暴自弃的坦然。

  这就是我。

  明月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卞慈从不否认自己的过往,也不会试图遮掩什么,但像今天这样亲口讲述,还是头一回。

  他以为会很难,但真开口后才发现,某些压抑已久的钝痛,似乎也随着诉说流淌出去了。

  他感到久违的轻松。

  卞慈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一来叔父一家于我有恩,能时不能不报;二来给上官做女婿,于我未来仕途也有益。”

  并非全是苦衷。

  他很早就意识到,只有站得越高,才越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可惜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有许多事,不挑破,怎么都好,可一旦见了光,就不一样了。卞慈挑了挑眉,“叔父的上司为保名声,只好认我作义子,说是外人误会……”

  自与常夫人往来后,明月已隐约窥见一点官宦人家的风浪,可想而知,那位上官是怎样的窝火,想必很难不迁怒卞慈。

  卞慈没有讲在“新家”的生活,只眼底流露出一丝怀念,有些惋惜地说:“她真的很像我那个早夭的妹妹,可惜生了怪病,先是频频摔倒,然后身体一天比一天僵硬……”

  那个姑娘真的很聪明,哪怕常年卧病,也知道外面的事。偶尔卞慈也会想,如果他的亲妹妹长大,肯定也这么聪明。

  “她对我说抱歉,我说没关系,我另有所图。她说她从有记忆开始,就躺在床上,还不如死了……我劝她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偷偷背着她去外面看夜景……”

  被发现后挨了顿打。

  但“妹妹”看到星星的那一晚,很满足,又哭又笑。

  “那个姑娘现在……”哪怕已经猜到结局,明月还是忍不住怀揣着一丝侥幸,希望那个善良可怜的姑娘得以善终。

  “她死了,”卞慈平静道,“在我过去的第二个月就死了。”

  她去世后,卞慈的处境越发尴尬,甚至被“义母”迁怒为t不详。

  所以他偶尔也会想,如果当初没有背她出门,是不是她真的不会死?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陷入长久的沉默。

  这家茶肆很小,并没有专门的阁儿,只是临窗的座位旁架了几扇屏风隔开视线。

  其他客人的说笑声,跑堂伙计的招呼声,茶博士点茶时细微的水流声……都在此刻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那你娘……”明月试探着问。

  卞慈的睫毛抖了抖,“去世了,在我离开她的第三个年头。”

  明月后悔问了。

  现在卞慈已经不奢望明月接受自己的心意了,换过来想一想,能有个说说话的朋友也不错不是么?

  他罕见地放松了一点,笑了笑,“你不必感到不安,那些都与你无关。”

  不过现在的他过得还不错不是么?

  细细算来,他有足足三个家。

  三个家,惜无一处容身之所。

  沉默许久,明月认真道:“你没有错。”

  换做是她,也一定会竭尽全力抓住每一丝机会,挣扎着爬出泥潭。

  “是么?”卞慈想了下,“也许吧,我不曾后悔。”

  世人骂他不敬不孝不详,他认了。

  他得到了许多,总得付出点代价吧?

  他慢慢将一盏茶水喝掉,长长地舒了口气,微笑着看明月,“现在,我们能做朋友了吗?普通朋友。”

  似乎怕被拒绝,他马上又补充说:“不想也没关系,你不必担心我会伺机报复。我虽然风评不太好,但姑且算信守承诺。”

  在明月看不见的地方,他的手慢慢攥紧了。

  他不太敢想对方拒绝会怎样。

  尴尬?难堪?失落?

  明月点头的瞬间,卞慈的胸腔被某种奇异的情感充斥了,温热的,踏实的。

  抛开立场来看,卞慈是个不错的朋友,明月没有理由拒绝。

  而且在她看来,卞慈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嘛,外人明着骂,私底下没准儿巴不得换自己上呢!

  这几年她干的事可一点儿都不比他差呢!

  若给人知道了,还不骂死?

  两个终于稳定下来的“坏”朋友就真的安安静静喝了会儿茶。

  “方才我见你眉宇舒展,眼神轻快,”卞慈忽道,“可是有什么喜事?”

  明月当然不会告诉他!

  朋友也是有秘密的好嘛!

  卞慈也不在意,“我这里倒有条消息……”

  “赚钱的消息?”明月追问。

  卞慈觉得她的眼睛嗖一下就亮了,不禁有点好笑,“算是吧。”

  他喜欢这样鲜活的明月,如一蓬烈烈燃烧的野火,肆意、奔放、尖锐,满溢着滚烫又灼热的生命力。

  “朋友,”明月诚恳道,“告诉我吧!”

  卞慈满足大笑,很真心的那种,“好吧。”

  他换了个姿势,身体微微前倾,示意明月附耳过来,“杭州文风鼎盛,朝廷和各级衙门承办的书院就有数处,因朝廷拨款,除诸位教师,多有书院给学子免费发放襕衫,结束学业时另有深衣道服……”

  襕衫即简化版的官袍,以圆领、无袖头的长衫最为常见,常见文人穿着,普通人以白色细棉布、蓝色掐牙为主,有钱的却会选择更舒适的丝绸面料。

  朝廷有钱,杭州地方官府有钱,尤其是后者,与其千里迢迢从外面斥巨资采买精细棉布,还不如就近选择本地特产丝绸。

  明月大惊,“那些都是朝廷拨款买的?!”

  她时常看见身着同样襕衫的书生结伴而行,还以为是自己花钱买的,没想到是朝廷付账。

  换言之,就是她交上去的税款!

  难怪人人都想读书、科举,瞧瞧,这还没有功名呢,只是考进一所书院就可以被人供养了!

  明月不禁回想起端午节当日在西湖边听到的混账话,暗暗磨牙,好啊,老娘辛辛苦苦挣银子养活了你们这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东西,你们不说好也就罢了,竟还在背地里嚼蛆!

  简直该死!

  “不全是,”卞慈说,“不过直属朝廷的国学堂和杭州承办的万麟馆确实如此。”

  一个是朝廷直接拨款,另一个是杭州府照应开销,都不缺银子。

  明月定了定神,“这两家的衣裳都要外面承办?”

  她从不知道还有这门生意。

  卞慈点头,“不错,书院中并无裁缝,每每都要外面的绸缎庄或成衣铺做好了送去。”

  国学堂和京城国子监遥相呼应,只招收七品以上官员的后代,人数有限。但万麟馆却不同,无分出身、年龄,只要学生考试通过即可入学,成绩特别优异的不仅可以免费就读,每月还能领到银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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