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商_少地瓜【完结】(130)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

  正月初四一大早,明月就要启程,林太太拉着她,很是不舍,“怎么说也过了十五再走。”

  “已经出来很久了,”过去几天太过安逸,明月反而生出一种恐惧和莫名的负罪感,“杭州还有一大摊子事儿呢。”

  她这样说,林太太也不好苦留,“这是你爱吃的北地大米,我叫人挑好的装了二十斤。还有席间你爱吃的酱肉,那个不好带,我叫厨子将炖肉的大料都磨成粉给你装了一罐子,一斤肉加一小勺就很好了……”

  天很冷,明月心里却暖呼呼的,用力抱了抱她,“我走啦!”

  回杭州的路上,明月就对角儿说:“从今天起,你会很忙,非常忙,你要学官话,学杭州话,学算数,学认布,学骑马,学撑船……”

  角儿听得两眼发直,吞着口水点头。

  见她听话,明月满意地笑了,然后才解释,“因为你现在什么都不会,只有学过才知道有没有天分,不过也不用怕,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当然,不管有没有天赋,大部分东西都要按头学会。

  角儿似懂非懂地点头,突然觉得浑身的皮子都紧了。

  她大着胆子问:“东家,学了就能挣大钱么?”

  苏小郎呵呵一乐,这小丫头还挺有野心。

  明月喜欢有野心的人,因为有所求,就会有动力,“那得看你自己的本事,但什么都不学,肯定挣不了大钱。”

  角儿听了,重重点头,“我一定好好学!”

  年纪小学东西确实快,正月底回到杭州时,角儿已经能很顺畅地说几句官话和杭州话了。

  只是她现在又瘦又矮,力气也小,骑马、乘船等需要耗费体力的都要等一等。

  又因明月日日叫她用热水泡手、洗脸,再厚涂油脂,皴裂和冻疮也好转许多。

  到家时,春枝正忙得脚打后脑勺,“薛掌柜那边才送了货单来,我……哎,谁家小孩儿?”

  过来牵马的苏父也探头看,还真是,多了个干瘦的小丫头。

  面对全然陌生的环境,角儿强撑着不叫自己露怯,可死死捏着衣角的手却暴露了一切。

  “新收的,固县人,”明月笑道,“是个机灵孩子,识字呢,学话也快。”

  “识字?!”春枝的眼睛瞬间放光,“给我准备的?”

  明月大笑,示意角儿过去问好,“这是春管事,日后你跟着她。”

  “春,春管事好……”真是奇怪,角儿分明没从这位春管事眼中感到恶意,却被她盯得浑身发毛。

  “好好好,”春枝将她一把拉过去,活像看到了鸡崽子的黄鼠狼,“来来来,跟我走,我教你……”

  一天下来,角儿便两眼发直,睡梦中都是各式各样的布匹名称、花色,“……藤萝紫折枝提牡丹花……”

  明月和春枝隔着门听了,捂嘴偷笑,退到房中才道:“累坏了,这样也好,就没功夫想家了。”

  “别说,学东西确实快,心也细,”春枝活动着僵硬的脖颈,“方才我收拾那么多单子,大略什么款儿放在哪儿,她看过一遍竟就记得大概,也愿意跑腿儿。真不错,你又是从哪儿捉来的?”

  有这么个人帮着打下手,许多琐碎事就不用她再亲历亲为了。

  明月白她一眼,“什么捉来的,这叫缘分!这叫本事!”

  春枝笑了一场,“明后天你去染坊那边不去?”

  “少不得走一趟,”明月反问,“可是有什么事?怎么特意提这个?”

  “姓江的那个染料商人,叫江平的,他媳妇病了的那个,你可还记得?”

  “那怎么不记得?”明月道。

  最初去市集买染料时,明月都是叫他们送到这座宅子里的,所以春枝也认识那几人。

  后来轮换试用几次,各家的价钱、态度、染料成色都摸清,明月便结合供货量,从十多家中定下来三家,每月按品种送来。江平便是最大的供货商,如今染品产量上涨,染料需求大增,每月交易金额都在两千两上下。

  江平长相憨厚,且是与浑家一起做的夫妻档,平日瞧着感情很不错,明月一直对他们印象很好。去年十月前后吧,明月见江平有些没精打采的,问了一嘴才知道是他媳妇生病,当时还唏嘘来着。

  春枝摇头叹息,“正月十五我又遇见他,瞧着竟有几分邋遢,只怕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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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昵称“点萌SAMA”的朋友在吗?之前你自荐的“饺子”,但是“饺子”的称呼直到清代才出现,宋代叫“角儿”,我觉得很可爱,就安排了一个很有潜力的小姑娘!

  第68章

  春节连上元节,往来运货加各处人情打点,着实将春枝累狠了,此刻见到明月,紧绷了将近两个月的弦瞬间松弛下来,滔滔不绝地闲聊了小半个时辰才说正事。

  “这两个月你不在,杭州可是发生了好多事呢。对了,我先给你看点新东西。”

  春枝丢下这句话就跑,不多时,搬了两匹新料子来,“这是正月里新出的一款提花织锦料子,当真极好,我做主留了两匹,回头给你裁剪衣裳。”

  多年下来,春枝也算见过世面了,若是一般的料子,绝不至于这样巴巴儿拿来给明月看。

  明月跟着郑重起来。

  “哦,又是小匹啊。”

  “匹”是市面上布料的计量单位,一般流通的大匹宽二尺余、长四丈,但特别贵重的料子往往采用两丈的“小匹”量,刚好做一套,便如当初的湖丝苏绣杂宝花小卷。

  一看这个体量,明月就又去洗了遍手,擦了轻薄的手脂,待完全吸收干透,又用帕子反复擦拭,确定不会有残留之后,这才上手。

  布匹外面裹着几层防潮的油纸,油纸里面还有两层防污的牛皮纸,明月层层剥开后“咦”了声,“竟是正面朝外吗?”

  丝绸娇嫩,即便有外层保护,搬运、检验的过程中也难免被勾丝,或因受力不均而劈丝,所以一般会把反面朝外,保护正面。但眼前这匹料子朝外的图案就很鲜亮,显然是正面。

  春枝笑而不语,跟兜着什么似的不说,只叫明月细看。

  “织金提花双鹿纹,”明月凑近了,细看那纹样,“哦,脚踏祥云,胚布底纹是绵绵不绝万字不到头……不对,是金线绣,真的是金线绣?!”

  第一印象就是非常精美,然后就是寓意好。

  因“鹿”又通“禄”、“路”,可作“财路亨通”、“官禄亨通”之意,且鹿自古以来就有长寿、吉祥的美好寓意,各行t各业、男女老少都用得上,所以有关鹿的图案从未断绝。

  单就图案来看,似乎没有多少新意。

  但是织造者和绣工,不对,应该说拉金丝的匠人技巧惊人!

  金绣虽贵重,却不算罕见,发展至今大致分为两种:

  一种是“织金”,顾名思义,是先将黄金反复拉成粗丝,如普通经纬线一般织入布中,通体璀璨。

  另一种就是“盘金”,也是先以金拉丝,然后将金线在胚布表层盘绕成图,每隔一段就用丝线固定。此法对金线的要求稍低,而且光芒流于表面,更显富贵,只是难免粗糙,且又有磨损断裂、剥落的尴尬。

  但眼前这匹料子,哪种都不是,是金线刺绣,真的用黄金线在提花织锦的底布上绣出来双鹿纹!

  雄鹿的体态矫健修长,栩栩如生,刺绣所用的金丝也拉得极细且匀称,所以没有寻常金纹的沉闷厚重,反而显出几分神话般的轻盈飘逸。

  “这手艺……”明月叹为观止,“绣工倒罢了,江南一带不缺好绣工,可若无这巧夺天工的拉丝手艺,如何绣得?”

  这匹料子最精华之处便在此了。

  “是啊,”春枝亦感慨万千,“寻常攒丝首饰也未必有这样细腻匀称。”

  黄金柔软,可拉丝作图,但越长、越细,对手艺人的要求就越高,似这般能穿过针孔的黄金丝,自然比不得桑蚕丝破开什么十六、三十二、六十四分之一的纤细,却已经比普通缝纫线更细,显然不是寻常金匠能做的。

  明月看了又看,爱不释手,顺手翻过去一看,失声道:“竟还是双面缎,提花双面绣?!”【注】

  难怪方才自己误以为这匹布卷反了,感情人家无所谓正反!

  正面和背面的纹路一模一样,只不过一面是金线绣鹿,另一面是银线绣。两面都可以穿,都可以做,金线辉煌,银线内敛,却都不失富贵。

  “我头一次看到的时候比你还惊讶呢,”春枝忍不住又上前摸了摸,“据薛掌柜说料子很有限,不公开对外出售,只给老客,咱们家分得两匹,我没往外卖。”

  这些话明月几乎已经听不进去了,只是翻来覆去的看,不断的想,这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呢?

  纺织行当出现距今已经有几千年,所有人都认定了布匹一定会有正反,这早已是不争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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