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商_少地瓜【完结】(102)

  有点冷,但车里实在太挤,又颠簸,一会儿四肢便没了知觉,又刺又痒,倒不如骑马来得痛快。

  沈云来的目光从马儿后腿的印记上一扫而过,赞她有天分有胆量。

  他的表情、语气都极尽真诚,赞美亦点到即止,叫人觉得一切都发自真心。

  努力学习的成果被人及时肯定,实在是一件开心的事,饶是明月百般警惕也不得不承认,沈云来此人,确实很讨人喜欢。

  两日后,众人抵达约定的王盘渡口。

  正值腊月下旬,寒风肆虐,河面大多封冻,渡口上十分冷清,只孤零零泊着一艘两层官船,前后几面幌子在西北风中猎猎作响。

  明月抬头望了眼,发现每一面幌子上的称谓、官职都不尽相同,有的还很长。【注1】

  她对官场知之甚少,一时分不出是几品,且不理会。

  就算知道了又如何?作为合作伙伴,于情于理她都不能越过锦鸿的人去撬动人脉。说得再刻薄些,她算什么牌面人物?撬得动么?!

  既然不可能,那就干脆不想了,想多了头疼。

  王盘渡口位置特殊,有南北几条水系交汇,听说附近还有温泉,t地脉都是热的,故而很难冻透。就好比现在,哪怕河面冰封,河心处的冰层也不厚,大船一碾就碎。

  锦鸿有四辆车和马匹若干,还有十来个伙计,额外的随从小厮等等,这些人又带着各样器具,登船后再装上能吃二十天的柴米油盐和,另有够用三五天的干净淡水几十桶。

  大大小小合计几千斤装上去,明月便渐渐听到细碎而清脆的破裂声:原本与河面冻在一起的船体吃水下沉,将冰层撕裂了。

  怕冰块之间四处粘连,装货期间,还有水手腰上绑着绳子吊下去,用木棍一点点敲掉船底的冰坨。

  待一切装载完毕,船只吃水便很深了,余徒足以自行破冰。

  登船之后,众人顿感轻松,明月与苏小郎也分别得到一间不算特别宽大,但绝对能舒展四肢躺下休息的独立小房间。

  冬半年南下顺风顺水,速度极快,走的是取近取直的漕运,坐的又是官船,几乎无需沿途盘查,最多半月便可抵达杭州。【注2】

  坐船的日子有些无聊,明月每天除了固定时间去甲板上活动手脚之外,基本都待在屋子里,试图读书、练字。

  如今她倒是不晕船了,奈何冬半年风浪大,船只难免晃动,做不得精细活儿,实际能用来读写的时间并不多。

  之前是没得睡,现在却是天天睡,睡得头疼想吐。

  没法子,她只好找水手借了钓具,去外头垂钓打发时光。

  不曾想高管事也在。

  船上风大,他裹得跟头熊一样,脚边还有一只木桶,提着钓竿的样子很像那么回事儿。

  船体虽大,但适合垂钓的安静位置并不多,明月径直过去跟他打了声招呼,隔开几步坐下。

  高管事回了一声,以一副过来人的姿态道:“这里鱼多。”

  明月就往那边蹭了蹭,想着等会儿闲聊也方便,然后顺势往他脚边的木桶里瞄了眼:空的。

  明月:“……”

  多个鬼啊!

  过了会儿,百无聊赖的沈云来也提着钓竿、桶子来了。

  三人排排坐,对着涛涛江水谈天说地。

  高管事有资历,见多识广自不必说,难得沈云来竟也饱读诗书,出口成章,看起来不像什么商户之子,竟像是预备下场的正经儒生了。

  “我虽不进学,却在各地见过许多读书人,”明月便赞道:“小沈掌柜这般才学,又是这样的品貌,比他们一点不差,来经商着实屈才。”

  士农工商,再没有比夸赞一名商贾像读书人来得更真诚的了。

  当今天子还是比较圣明的,虽说商贾地位依旧不高,但只要查明身家清白,商人之子缴纳一定钱财后亦可科举。

  沈云来温润的面上难得显出一丝尴尬,短暂的尴尬后便坦然笑道,“承蒙江姑娘高看,奈何我是样样稀松……”

  如此坦荡,倒叫明月佩服。

  三人乃此次旅途中的全部话事人,旁人只见他们在甲板上谈笑风生,心生敬佩,却不见一个多时辰后俱都空杆,趁着人少灰溜溜逃跑……

  还是那些水手们捞了不少鱼,晚间结结实实炖了一大锅,三人俱都一言不发,沉默着吃了许多。

  不是,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我们怎么可能钓不到?!

  明月幽幽望向高管事,后者强行解释,“垂钓之乐,在其本身,何必执着?”

  明月:“……”

  我听你胡说八道。

  大约是一并空杆过的缘故,三人亲近不少,经常凑在一起聊天,明月还跟着他们学会了下围棋。

  当然,只是知道规则的“会”,距离“精”还差十万八千里。

  奈何高管事到底略有了点年纪,又久不离京,熬了几天便有些精神不济。

  倒是沈云来年轻体壮,日日垂钓,日日空杆,仍乐此不疲,又时时替高管事问候明月,一口一个“江姑娘”。

  得知明月是第一次进京,沈云来便说起京城各处名胜,“城中有名的酒楼自不必说,招牌菜便极好,另有城外几处庙宇的素斋也极有滋味……等你下回进京,务必使我做东道。”

  他生得俊秀,更兼见多识广、言辞风趣,平心而论,与他交谈确实是一种享受。

  明月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等到了杭州,自是我的东道。”

  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说到杭州,沈云来面露向往,“也不知江南是个什么样。”

  这个我熟啊,明月又将之前对武阳郡主讲过的讲了一遍,听得沈云来时而心神激荡,时而眉头紧蹙,看向明月的眼神也很有些一言难尽:

  怎么会有人好的坏的一锅烩……

  有关景色人文,明月能说的都说了,至于日常经营么,那是一问一个不吱声。

  生意场上最忌讳交浅言深,纵然已签了文书,可银子还没拿到手呢,明月可不敢对京城的老字号掉以轻心。

  沈云来心思细腻,见明月不想说,便不再问。

  就这么过了两天,明月实在忍不住纠正道:“小沈掌柜,您还是唤我江老板吧。”

  严格说来,江姑娘这个称呼没有太大问题,但二人相识至今不过寥寥数日,未免显得过分亲昵。

  而且明月喊他们一个“高管事”,一个“小沈掌柜”,可对方却是“江姑娘”,前者是生意场上的正经称呼,后者却只是一个男人对女人。

  明月很不喜欢这种感觉,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都像是在堂而皇之的将自己这些年挣扎努力所得来的一切成果轻描淡写地抹去。

  看似只是一个称呼,实则是对她的彻底否定。

  这让明月觉得不舒服,而不舒服就一定要说出来。

  沈云来温润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不过转瞬即逝,很快便歉然道:“江老板年轻干练,我自觉一见如故,失了分寸,着实冒犯了。”

  对嘛,江老板就动听多了!

  明月忽狡黠一笑,“既是无心,沈少爷不必介怀。”

  沈少爷……沈云来忽然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这个称呼似乎也无不妥,可经过刚才纠正的那一出,他也觉得疙疙瘩瘩的,仿佛对方在称呼什么不学无术的二世祖一般。

  沈云来垂眸细品,旋即失笑,主动与明月斟茶致歉,“实我之过。”

  今夜风浪有些大,船上无人入睡,沈云来便去高管事房内说话。

  “这趟虽有些仓促,倒也可以顺道进些正月新货,若有珍奇舶来品,也可运些回去……”京中需要打点之处太多,高管事絮絮叨叨地说着,说了半日,却见自家少东家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便清了清嗓子。

  沈云来回神,突然开口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高叔,您觉得那位江老板是怎样一个人?”

  “胆子大,有闯劲,年轻却老练,至于旁的么,”高管事想了想,摇摇头,“不好说。”

  这几日他越发看不透了。

  若说有靠山,为何仅一个护卫跟随?处处捉襟见肘。

  若说没靠山,她才几岁?又是怎么舞到皇亲国戚跟前去的?白手起家做得这般,未免太惊人。

  这一趟他亲自过来,便是想摸摸底,若果然是她自家做的,日后相处说不得要添三分尊重;若不是……他倒想看看那位藏在暗处的染匠究竟是何方神圣,撬不撬得动。

  京城之大,俯瞰四方,难道还比不过区区一个杭州城么?

  “我倒觉得,是个有意思的人。”沈云来斜靠在椅背中,姿态比对外时松弛许多。他眼中倏然泛起一点笑意,将白日称呼一事三言两语说了,“我从未见过如此年轻,却又如此绵里藏针的女子。”

  说她锋芒毕露吧,大部分时间却极其能忍;可说她和气生财吧,却偏偏在某些小事小节上斤斤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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