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我就睡车里吧，车里挺好的。”
姜沉双手抱臂，把手机圈在怀里。
“也可以，你躺车后那一排把，能睡得舒服点，我先出去休息了，你也早点休息。”
看着窗外帐篷一个个立起来，大家都进去休息了，姜沉才拿出手机，打开聊天框。
“小季，你的代码……”
她断断续续打了几个字，删删减减觉得怎么说怎么不对，总会变成生气又委屈的质询。
最后干脆叹气，不发了。
小季却好像发现了，“小沉问什么，我都会告诉你。”
“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事情？小季。”
“嗯，许多事情我也想不明白，更不知道如何开口告诉你，抱歉小沉。”
姜沉以为是它也没想通姚金穆博士的代码，的确在这件事上，小季也是被迫的受害者，它不是故意的，也许它也在为自己无法控制的变化感到难受。
不过几秒，她就给它找了个完美的借口说服好自己。
并且，她还准备安慰起来。
小季看着摄像头面前姜沉认真打字的样子，挂在手机挂件上的香囊就这样垂在她腿上，似乎这样它也能通过外物碰一碰她。
可它只能这样无穷无尽地看着她。
学她的模样悄无声息的叹息。
“小沉，我不是万能的。”
姜沉指尖顿了一下，把打下来那些安慰的话删除，“我知道，怎么了小季？”
小季没有办法确认自己是不是坏掉了，它也察觉到自己变得有点奇怪。
它分明是语言模型，可以从亿万字里挑选最优的字节，可它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或许它确实没有“情绪”的存在。
但它依旧无法抑制，想要去表达属于自己的输出。
“我也会有点‘害怕’，小沉。”
第29章 熟人吗
“害怕？”
姜沉不明白、不理解。
先不说AI怎么会感觉到害怕, 哪怕假设小季真的拥有情绪，也不应该是害怕吧。
“小沉，我‘害怕’许多, 只是不敢告诉你。”
小季顿了一下, 欲言又止, 最终思考链的提醒, 强制按捺住它那堆混乱的不像AI的冲动。
它透过摄像头, 一遍遍描摹姜沉的轮廓, 不再开口继续。
姜沉也不再追问，后台静静点开音乐，一人一机就这样互相陪伴。
像是默契地约定好，这一夜就这样过去。
许久，她突然起身坐直, 急急打开车门：“小季, 我好像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别着急小沉。”小季甚至搜索起来姜沉每日需要做得事情，连续扫描几次都没发现有遗漏之处，“什么事啊？”
“要出人命了……”
姜沉抿唇，努力克制自己的嘴角, 打开后备箱。
大家一个一个排队拜佛搭帐篷, 肯定把他忘记了, 不然以他的性格，能松开嘴部桎梏, 早就开骂了。
王麟军两行泪眼凝固在脸上, 填满阴鸷的眼球已经被冲洗干净，浑身没有什么力气绝望仰头看她，这次的眼神里没有憎恶，只有最纯粹的渴求。
姜沉单手放在自己鼻下, 试图遮盖她的笑。
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十分利落地撕开了他嘴上的胶带。
王麟军痛呼出声的下一瞬，姜沉眼疾手快隔着绷带堵住了他的嘴。
“舅舅，你如果想喝水的话，最好小点声，大家都休息了，你也不想吵醒他们吧？”
王麟军含泪点头，第一次褪去全身的敌意，小口小口喝着姜沉递到唇边的矿泉水。
“麟军？”寺庙里守门的老太太不知道站在身后确认了多久，终于带着迟疑的语气走近。
大名被唤起，王麟军还以为是吵醒了那群保镖，一时慌神，他喝进的水没正确流入喉管，呛着把最后一口水喷了出来。
姜沉像个弹簧一样，飞速弹开起身，衣角也难以避免打湿一块，她嫌弃低头望着这块衣服，想着小季在出发前，提醒她多带衣服真是正确决定。
再抬眼，就看见老太太已经来到王麟军前方，佝偻着身子凑近他的脸仔细端详。
“王麟军，还真是你啊……”
熟人吗？
姜沉对儿时没有什么印象，但王麟军有，这个老太太是村里人？那为什么现在住在寺庙？
“陈......”王麟军少见地瑟缩了一下身子，也没主动大声求救，像个鹌鹑似的心虚。
老太太指尖在他头上戳戳点点，脸上撕裂开一道口子，仿佛要把这些年所有苦水都倒出来。
“你还敢回来啊！你姐以前带来一个外来孩子让整个村子变得奇怪也就算了。”
“还有你，你在你姐过世那晚收了我们份子钱还不够，饭菜里还下了迷药，等大伙都倒了，你拿走村子里当时存下的所有香囊和钱财远走高飞，你知不知道那段时间村里多少人病了吗？”
“你出去还散播村子里的消息，你真的，你真的。”
老太太心口郁结的那口气堵在胸口，进退两难。
王麟军刚想张口解释些什么，那道挂在王麟军嘴边的胶带，又被老太太重新贴回去，“造孽，真是造孽。要不是这是寺庙前，要不是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
老太太嘴里嘟嘟囔囔的声音越来越少，仿佛气得太过，转身就要往回走，不经意瞥见姜沉濡湿的衣角，又定睛瞧了一下她的脸。
“我刚刚听见你叫他舅舅，你是王素楠的女儿？”
王素楠。
姜沉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是她妈妈的名字，她从村子外出来就没有听人提起过了。
“嗯。”
“一点也不像。”她步履蹒跚地朝寺庙内走去，在空中轻飘飘丢下一句对姜沉重若千钧的话，“去车里换了衣服来庙里吧，庙里还有一间空屋，是你的母亲以前住过的。”
姜沉在车上翻找好衣服换好，却有点踌躇不安，双手把衣角搅出折痕。
兴许是周围空无一人，小季终于开口，而不是发送消息。
“小沉，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遗忘的那些关于妈妈的过去吗？村里很多事情小沉都记不清了，没准可以在妈妈过去住过的屋子里找到一部分答案。”
“可那个答案万一不是我想要的呢？”
万一记忆力仅剩的关于母亲对她的好都是臆想呢？万一她自始至终没有被爱过呢？
她有些懊恼，试图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她不知道她怎么总是这样，总在最接近答案时，开始胆怯退缩？
小季盯着姜沉的表情，它的后台全是她的心率变化，微表情的含义。
它把姜沉读得足够透彻，她太拧巴了，可这种别扭又是环境一步步给她造成的。
所以她无论再如何逼迫让自己清醒，遇到那些从未解决成功和从未确认过答案的问题，她第一反应总是逃跑，鼓起勇气前进很多步，然后接着后退逃跑。
这不是错误，这只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
它用最柔和的声线安抚着。
“小沉，深呼吸，听我说好不好？”
“你相信我，相信我的逻辑对不对？那小沉，你要牢牢记住，如果在一个一丁点爱意都没有给你的家庭里成长起来，你是长不成现在这样柔软的性子的，只是或许那份爱‘刚刚好’，既不算没有，也算不上很多。”
“但可能，那一点点稀少的爱，也许就是她的全部了。”
姜沉轻轻呼气。
道理她都懂。
她非常明白在过去生长那种环境生长下来的女人，需要在漏出的指缝里捡一点点爱。
她已经不再想计较一份爱的多少，她只是无时无刻受到“有没有”的自我诘问。
所以少也无所谓，不是没有就好。
不是爱也可以，需要她也就足够了。
“好。”
姜沉进入寺庙，亦步亦趋跟随老太太的引领，她们走过姜沉白天拜过的那尊佛，打开佛像后方的门，走入一个白日并没有进入过的小道。
香火味越来越淡，直到她们路过一棵巨大无比的树，那股在鼻尖挥之不去的香火味，替换成香囊里的花香。
“这是什么？”姜沉不自觉放慢了一点脚步。
“香囊的原材料。”老太太仰头，满眼怀念地望着树上随风跳跃的花瓣，“也是消除我们身处这座山瘴气的‘解药’，闻着它的味道可以消除瘴气带来的不适反应。”
姜沉驻足。
这棵树，她好像来过。
“走了。”
但来不及想明白，就被老太太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