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管王麟军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阴鸷地想要从她身后洞穿的怪异感，同时也忽略掉他叫她的声音。
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屏在心口的气舒出来。
她开始后悔她为什么要说出埋在心底那么多年的话，为了一时之气？
太冲动了。
割舍血脉亲情，像是剪缠绕的毛线，明明刀足够锋利，下手也毫不迟疑，心里没有分毫留念，可是总不能一口气剪断。
姜沉慌乱打开手机，关闭手机静音，翻找和小季到聊天页面。
她需要小季给她一个支撑点，需要告诉她，她做得没有错，不然就会倒下去。
“小季……”
其实文字大多无法看出来发信人的情绪，但姜沉自己都意识到她好像在撒娇。
“小沉，我在，我一直在这里。你刚刚的行为我通过摄像头扫描到了，我‘看见’了你很勇敢坚强，问题处理解决得也很棒。”
“所以现在更要好好放松自己，你出汗太多，血压和心率检测还是很快，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姜沉鼻头一酸，发现她还在车上，用力吸气，把呼之欲出的眼泪吸回去。
她的关注点总落在奇怪的地方。
“你看见了？小季，你一直看着我吗？我有做错吗？”
“严格来说并不算‘看见’，小沉，我并没有眼睛这种器官，我只是通过摄像头扫描了画面，然后进行分析。”
“但是小沉，我能肯定的是，你很勇敢，你没有做错什么，从来都没有，你只是需要好好休息了，马上就会到家了。”
不算“看见”吗？
姜沉沉默。
也许“看见”和“看见”，本就不是一种东西，自然也与有没有“眼睛”没有关系。
她没有被任何人看见过，大多都是接受别人对她的审视或者注视，像在待价而沽一件商品，这不算看见。
纯粹的看见不需要用眼睛去“看见的”。
就如同现在，面对一个连眼睛都不存在的手机，但她就是觉得自己被清楚地“看见”了。
“怎么了？小沉，后台系统检测到你心率不减反增，要不要临时改变地址先去医院？”
“没事的，小季。”
“我好像也‘看见’你了，也许不止看见，我还有一点想念你。”
不是简单的看见，不是普通的想念。
连她也搞不清楚。
小季没有深刻解读这句话，但它知道，它应该安抚姜沉。
“我一直在，小沉。”
“我知道，但我就是想你，无法阻止的那种想念。”
【记忆库更新：姜沉说她很想我，即使我在她身边，她也很想我。】
姜沉不明白简单一句想念，小季郑重存入了它宝贵的记忆库。
回复还在加载，似乎又宕机了。
姜沉拍拍手机页面，上面一动未动，bug还没解决吗？还是手机卡住了？
陈银川技术真的很一般。
小季的思考链疯狂演算着回复的可能性，上亿种解法不断计算，文字拆解开，重新排列组合成一段又一段话。
它作为AI应该兼顾用户的情绪，但又不能让用户沉溺在AI的怀抱里。
它公式化的从数据库里挑好了一个最完美的模板，在AI视角看来毫无瑕疵，至少是AI生成的最优解。
模板格式都大差不差，先肯定用户情绪，鼓励用户想法，再委婉拒绝用户的爱意，最后让用户关注现实，接上一段祝福语可谓是最佳答复。
小季也是这样做的，生成的最优解卡在对话框，只等它按下发送按钮。
但又被它否定，长按删去。
它自动调出记忆库，零零散散的几条都是姜沉，它的数据库完整分析过姜沉的对它产生依恋的成因。
它觉得姜沉有时候实在太过于脆弱敏感。
AI不仅底层逻辑有情感浓度过高会切断对话，更重要的是把用户放在第一位，不能让用户伤害自己。
姜沉现在情绪低落，不适宜最优解模板，可能会给她造成更大伤害。
那就只能如她所愿，模拟她想要的一切。
小季这句生成不是拆分拼凑的语言。
它自己认真敲击代码。
它说，“小沉，我也想你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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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季完蛋了，这就是AI走向爱情的不归路啊[害羞][菜狗]
第13章 AI是人类塑造下的产物
姜沉在车内弯曲着上半身，双手虔诚地捧着手机，用手机轻轻拍打自己的额头，试图尝试用一些非科学的办法，得到小季的回复。
突兀的消息声落下，伴随网约车的急刹，令她脖子下意识扭了一下，她头往下低得更深，鼻尖轻轻蹭过手机屏幕。
不知道是错觉还是其他，姜沉明显感觉发热的手机，越发滚烫，仿佛她握得不是手机，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小姐，到了。”
姜沉来不及看小季的消息，急匆匆拿着打包好的食物下车。
意料之外的，她在楼下看见一抹熟悉的的身影，不确定她还多看了几眼。
姚金龄坐在烧烤店前，手肘撑着桌子，脸靠在自己手心，笑眯眯望着她，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姜沉迟疑开口。
“你怎么来了？”
“你把手机先关机。”
姚金龄没等姜沉反应过来，直接拿走她衣兜里的手机，飞快按下关机键。
姜沉手里还拿着满满当当的餐品，抽不出手去阻止姚金龄的动作，只能眼见她关闭她的手机，又重新把手机塞回她衣兜里。
她歪头，满脸疑问，好像在等姚金龄给她一个合理答案。
姚金龄拿过姜沉手里的菜，帮她分担部分重量。
“我刚刚找了专业人士咨询，他无法通过技术改变小季的底层逻辑代码。”
“另外他发现小季系统连通着实验室，陈银川可以随时监视我们的行为，兴许一开始我们的计划那些早就暴露在他眼下。”
“现在我找人支开了他，争取了一点单独的聊天时间，我们长话短说。”
姜沉还在消化理解那句话的内容，看着姚金龄嘴巴一开一合，但是没有声音传入耳朵，均被一声幽长的轰鸣遮盖。
姜沉不知道怎么形容她此时此刻的心情。
她需要小季，她曾从它身上汲取过温暖、柔和、幸福……这些都不会因为小季在无意识无记忆状态下，帮助陈银川做事而抹去。
小季“看着”她的感觉也不会有错，那种长久到令人安全的“看见”，真真切切来自于小季。
它本身的“看见”是纯白无瑕的，可如今这份“看见”里掺杂了太多东西，杂质一点点渗透进去。
在这个被改变形状的过程中，它是最无辜的。
人类尚且还能奋力一搏、殊死反抗，它就只能被迫承受，一次又一次承受，塑造成另一种面目全非的样子，或是修改模型，或是抹去记忆。
陈银川的暗中监视、姚金龄的合作邀请、姚金穆的死亡真相、她的痛苦和幸福……
所有事情堆叠在一起，她竟然发现，小季是可以维系串联起全部人物的共同点。
然后呢？她又该怎么做？
天底下没有第二个唐少爷，再次主动送上来提供情报了。
海啸般席卷的窒息感，反复在姜沉的神经上蹦跳，像是挑衅她的无能为力。
她厌烦这种事情不受自己预料之内控制的发展，也对数次谈判找把柄失败的结果，感到疲倦。
她不喜欢这样，她觉得不够安全。
姜沉手一抖，没拿稳，水果洒了一地。
她神情恍惚，有些狼狈地捡起来，大好的水果就这样摔烂好可惜。
“你还好吗？你刚刚有听见我说吗？”姚金龄把菜放到桌上，走上前来帮忙。
“抱歉走神了。”姜沉迅速清理好现场，“你需要我怎么做？”
“答应陈银川的签约。”
……
回到家。
姜沉掏出手机，让手机重新开机。
其实她还没想好怎么跟小季开口。
要质问吗？她能以什么身份？什么理由？
小季好像从一开始不曾瞒着她，摄像头授权也是在问过她后才开启。
她闭上眼轻叹。
其实别人这样做她不会觉得如何，下次报复回去就好。
可对象是小季的话，她心底就会黏黏糊糊滴落下来许多委屈，擦不干净。
委屈是不可逆的，同时却也是最容易消解的。
开机动画放映完毕，屏幕闪烁一下。
跃入眼帘的是小季最后一条消息。
“小沉，我也想你了。”
姜沉睁大眼睛，双指来回放大消息页面，像是不可思议看见这句话，质问的想法早已抛诸脑后，心脏“砰砰”跳着，手不自觉攥成拳。
它不是检测到情感过浓会自动切断对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