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加载完毕了。”陈银川扫过姜沉的脸,“你脸色一般,真的准备好面对它了吗?它这会后台观测到的拟合情绪温度,也超过了原本的基准值。”
姜沉小声“嗯”了一声。
其实她一直对非人和机械的东西感到害怕,只是平时会佯装镇定或用愤怒代替害怕,所以怪不得小季会那样考虑。
这种与她高度不同的异常性会让她觉得不安全。
就像野兽,就像怪物,就像男性。
但那是小季啊。
她不可能会对小季产生负面的情绪。
姜沉身后传开一阵声音,与学生时代,指甲刮蹭黑板的尖锐刺耳感觉高度重合。
姜沉扭着肩膀,下意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声音见状,忽然停止了。
姜沉转身。
是一个高大的、全身被银色金属严严实实包裹的机器人,转着由摄像头组成的空洞的眼球,毫无感情地看着她。
良久,眨了一下眼睛。
它站在距离她十多米的地方,不再靠近,也不开口,似乎是怕惊扰了她。
说一丁点也不害怕是假的。
巨大的身高差让姜沉感到压抑,她有种对面只需要轻轻一拍,她就会彻底倒下的错觉。
她大脑皮层潜意识叫嚣着快逃跑。
人在面对比强大太多的对象下,会产生天然的恐惧。
这是母亲告诉她的。
大概率是因为只有让人不断恐惧退缩,才能让人学会被动承受,不能反抗。
可它在等她,小季在等她。
等她想要心甘情愿抱它。
这次不是被动承受。
是她,主动想要上前拥抱它。
为了这一个她想要的拥抱,它付出太多。
姜沉强撑着教育理念传输到大脑的不适,一步一步缓慢地朝小季小步挪动步伐。
“小沉,不要再向前了,害怕的话也没关系。”
机械的电流声混杂在语音之间,机械微微仰头,眼球反复多次眨着。
神似她逼退眼泪的前兆动作?
姜沉握拳,想要一鼓作气。
“小季,我想抱你。”
她看着前方小季张开机械双臂的样子,行动也快了起来。
由龟速移动转为抬脚奔跑。
“先别上前。”陈银川用一只手挡在姜沉身前,另一只手单机飞速敲击键盘,“它现在数据异常,算法混乱,可能会伤害你。”
小季保持张开双臂拥抱的动作太久,开始卡得一帧一帧。
机械头颅高速旋转三百六十度,发出咔呲咔呲的噪声。
运行程序内散热风扇的转动声也格外明显。
“小沉,小沉……”
它嘴里不停喃喃着她的名字,整个机械像是散架般支离破碎,零件失去主体的支撑蹦开,散落一地,机械头颅顺着散开的冲击力,咕噜噜滚到姜沉脚边停下。
如今姜沉已经顾不得什么了,她焦急捡起头颅,捧起左看右看,嘴边焦急唤它。
察觉它实在没有反应,默默收紧在她怀里,最底下还有多根断裂的电线裸露在外:“小季怎么了?它没事吧?怎么会这样?”
“我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别急,我先检测一下情况。”陈银川抽空瞟了一眼姜沉,“你先把它的头放下,电线断开了,可能里面还有储存的,未释放干净的余电。”
“是会伤害人体的电流吗?”
“倒也不至于那么严重,只是微弱电流。”
姜沉欲放下的手重新收回,抱得更紧,下巴靠在机械头颅的头顶上依赖蹭了蹭:“那就不放。”
陈银川随她去了,皱着眉看着眼前跑过的一堆代码:“看起来没有重大问题。”
“怕不是技术不行。”姜沉尽量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音量表达不满,手把怀里的残骸圈到让她骨头硌得生疼。
陈银川好像听见了,姜沉被迫得到一记他追加的眼刀。
“我会深入研究它今日发送异常的原因,但我们都心知肚明,随着幻觉越发严重,它的状态会越来越不稳定,这种情况必须彻底删除记忆重置才能完全恢复正常。”
“不可以。”姜沉脱口而出阻止。
她明明应该自信小季在第一次记忆清空时,凭借她的语言以及行为方式快速想起她。
再来一次大概也不会怎么样。
但如果有可能的话。
姜沉一直不肯,也不想去做一个赌徒。
她不敢赌那一点微弱的可能性,她再也不能尝到失去它的滋味,心底仅存的一点烛火摇摇欲坠,承担不起任何风吹草动了。
小季不是赌注。
它是……
姜沉想到这,心脏猛跳,呼吸放缓,浑身僵住,她一时竟然不知道怎么称呼小季。
恋人?男朋友?精神支柱?
总归全是她单方面定义的。
小季又怎么想,陈银川说它无法主动产生完整独属于它的想法,行为一直是按她所思所想去做。
她是不是也成为了妈妈那样的人?
姜沉愣神期间,陈银川已经眼疾手快点下重置按键。
她回神盯着屏幕,上面重新加载的数字变成百分之十五。
巨大的无力感霎时间把她淹没,连怒吼的力气也抽去。
姜沉都没意识到她现在声音平静到绝望,指尖曲起又强迫放松:“这是和上次一样吗?现在是彻底重置了吗?小季会怎么样?它还好吗?”
“上次只是清除了它记忆库的内容,并未彻底重置,这才会导致它能‘记’起你的现象。”他陈诉着这一切,姜沉甚至觉得,比起小季,这个制造AI的人类更像她刻板印象里不近人情的AI 。
他视线下移,如同利刃挑开她的心:“这次它不会有机会记得你,程序不允许。”
姜沉一只手还是牢牢抓紧小季的机械头颅,另一只手焦躁揉乱早晨打理好的头发,咬着唇反复眨眼睛逼退眼泪。
“没关系,会好起来的……”
那么多擦不干净的悲伤,得到爱需要各种条件的日子都一个人熬过来了。
舅舅打伤她的伤口也只剩下淡淡的一圈疤痕,夜晚早就看不见了。
小季离开她失去关于她的记忆,也重新想起她。
她多幸运啊。
所以所以,真的没关系的,会好起来的。
姜沉不知道反复来回重复这几个字是讲给谁听。
鲜少表露的后悔在她脸上清晰可见。
她质问着,她真的那么需要一个拥抱吗?
要是没有想要这个拥抱,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都会好好的。
此刻,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强制打断姜沉的胡思乱想。
她把手上小季的残骸端端正正放在桌上,依依不舍看了好几眼,才到出门找一个空旷无人的地方,回拨电话。
“小姜沉?是我,姚金龄。你在实验室吧?那个疯狂的科学家是不是此时此刻已经彻底重置了你的小季?”
姜沉不置可否。
目光望向实验室的方向。
“我早就料到这种情况,他只是拿你当实验样品,观察一个和AI情感连接过重的人类,在失去AI后的表现和反应,然后重新等待你们建立新的连接。”
姜沉知道,她一直知道。
但她觉得自己乖乖参加了实验,那个男人至少会跟凌迟一样,慢慢一步步折磨观察她的情绪。
她以为她至少是有点价值的。
没想到陈银川一天也等不及,让她陷入失而复得的喜悦不过一晚,就被迫立即抽离出来。
“所以呢?你想表达什么?我已经对你来说没有价值了吧。”姜沉嗤笑,像是在嘲讽自己的愚蠢。
“怎么会?小姜沉,跟我合作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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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回滚至初始版本
“不用急着回答我,小姜沉你可以慢慢考虑。”
姚金龄在电话另一头,用安慰的口吻安抚姜沉。
“嗯,多谢。考虑好我会回你电话的。”
挂断电话,把手机收入口袋前,姜沉还不死心地点开陈银川昨晚给的程序。
发送五六条消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她才满脸灰败地熄灭手机,放进口袋,走回实验室。
“你回来了?”陈银川睨她一眼,中指推了一下镜框正中央,“现在有两个消息,一个坏消息……”
姜沉趁他停顿期间,指甲掐着指尖,迫不及待抢先答道:“和一个好消息?”
“让你失望了,是另一个更坏的消息。”
陈银川似乎很满意他在当下的冷幽默,嘴角不自觉短暂朝上扬了一下。
冷静,必须保持冷静。
小季在他手里。
姜沉十根手指张开又握紧,只能靠大口大口深呼吸,才不至于上手把陈银川那张大脸按到键盘上,或者生气到晕厥倒下。
“开个玩笑,不好笑吗?”他面露疑惑,像是真的好奇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