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而舟头传来悠扬笛音,缠绕着星辰与皎月,丝丝缕缕,飘零流转,周窈心有所感,循声望去,果然是司尧。
他一身青衫在夜风中飘扬,唇边架一竿碧玉横笛,身形随着悠扬旋律轻轻晃动,一双灿若星辰的眸子却始终追随在她身上,不曾偏移分毫,一腔情思再明显不过。
周窈的目光在他身上微顿了顿,便一晃而过,再没停留,又灌一口酒,仰头望月,不知怎的,她突然想起了仙莱峰上的师尊。
世人眼里,师尊便像是顶上那轮明月,遥远而高不可及,永远端坐在云间,无悲无喜地俯瞰尘世。
她兴之所至,抬手对月,虚虚抓了一把,抓自然是抓不住的,只因为这个动作,唇角便弥漫开几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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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有了身孕的缘故,周衍近来颇感嗜睡疲惫,不再频繁地打坐修炼,夜间也改为寝息。
不过白日里小憩得多了,夜里反而睡不着。
他如今小腹虽尚未显怀,双手已然会下意识地放置在腹间,做保护状。
自打察觉到自己又有了身孕,他便从未想过要堕掉,许是为了弥补炼心镜中没能将腹中孩子顺利生下来的遗憾,又或许,只是单纯的舍不得吧,舍不得这个孕育在他身体里的小生命,舍不得,他与阿窈两个人的骨血。
一想起阿窈,心口便好似空了一块,似有若无的疼痛像针扎一样,细细密密地侵袭他心口。
他禁不住抬手揪紧胸口衣襟,眉心微蹙,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实在难受极了,终于翻身而起,推开明性居的门,走向斜对门的明心居。
站在门口他几番犹豫,最终还是耐不住强烈而嗜心的思念,走进阿窈的明心居。
屋里满满的都是徒弟的痕迹,指尖拂过格物架上的小木剑,那是阿窈初初习剑之时,他怕她伤到自己,亲手削了这柄木剑送她,那本引气诀,是他亲手抄录,用来为她开蒙的读物……
一路走,便一路看,一路回忆,短短二十年在他漫长的生命当中只占了极小的一部分,他们两个人之间,却已经有了那么多的回忆。
脚步停留在她床边,俯身拿起她床头那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红衣,放到鼻尖深深吸了口气,呼吸间满是她的气息。
自将她抱回来以后,仙莱峰便闭峰二十载,她的衣食住行所需之物,几乎全部是他一手操办。
他自幼拜入道宗,深受师尊和师姐关爱,平日只需修炼,旁的一概不用他操心,也从未动手做过这些凡俗男子皆要学习的琐事。
因为这峰上多了一个她,他这二十载虽闭峰不见客,这生活上反而热闹充实许多。
抱着她的衣裳,躺在她床上,想象着她此刻就睡在身边,空落落的心口终于被填补几分,身子却无端端有些发软。
他兀自怔了怔,喃喃地、颤抖地唤了声“阿窈……”,尾音不可遏制地上扬,唇角却勾出一个苦涩的弧度,自己果真是一颗心都落在她身上,只这般,便能情动。
第5章 第五章
夜色之下,湖心云舟。
周窈仰头饮尽瓶中最后一口酒,随手将酒瓶子掷入湖中,一翻身,整个人平躺在舱顶,阖上眸子,耳边依旧是连绵不绝的悠扬笛音。
云舟随着湖水流动随意漂泊,时间也在夜色下如水一般流淌而过,白日里共同泛舟湖上的云舟早已各自归岸,逐渐只剩下他们这一艘,笛音之外,四方无声,静谧安详。
在烈酒的作用之下,周窈已处在似醉非醉、似醒非醒的边缘,忽然,笛音在一记刺耳的错音之后,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云舟旁亦传来“噗通”一下入水的声音。
周窈神识一扫,人已跃至空中,腰封银剑精光一闪,化作三尺青锋,被握进手中。
一剑斩下,剑气纵横,以涤荡妖邪之势,破水而入,几乎将附近湖水劈成两半。
未几,一具没了生息的黑衣尸首浮上水面,此前入水的司尧也浑身湿透地抱着一个婴儿回到云舟甲板上。
婴儿呜呜咽咽哭得好不可怜,司尧没有哄孩子的经验,颇有几分手足无措,求助一般看向周窈。
周窈……她也不会哄孩子啊!
一眼扫过,目光在司尧身上停留片刻,好似没看见他求救的眼神,五指成爪凌空一抓,一提,那尸首便被扔到另一头的甲板上,随后灵力一激,云舟无风自动,快速靠岸。
几乎是在靠岸的同时,几道灵光相继落在岸上,是几个筑基修士,身上穿着道宗执法弟子服饰。
领头那人眉眼凌厉,道是巡逻时发现此处有打斗痕迹,便来查看。
周窈和司尧把刚才之事一五一十告知,她听后,朝身后几人使了个眼色,便有人自觉上云舟查看尸身,很快就有了结果。
“又是魔修!”
又有男修士上来从司尧怀中接过呜咽哭个不停的婴儿,抱着哄了没两下孩子就不哭了,司尧抛了这个烫手的山芋,顿时大松一口气,浑身轻松。
随后意识到自己衣衫尽湿,这般贴在身上几乎春||光半泄,于是微微往周窈身后挪了半步。
领头道:“近来各处均有魔修踪迹,不止掳掠幼童,更有孕夫接连失踪,我宗已联合各处追查,两位近期最好别外出游历,日后或许还会向你们了解情况。这孩子,我们会将他送回家里。”
周窈颔首:“可以。”
她都答应了,司尧自然也不会拒绝。
事情既已分说清楚,两人便告辞回宗,留巡逻修士继续在此查看现场。
没走多远,周窈忽然止步看向司尧:“你受伤了?”
司尧此时面色已有些苍白,一双大眼睛瞧着周窈,点点头,配着身上湿透的衣衫,甚是惹人怜惜,随后揭下左肩处一张幻形符,露出方才入水救婴孩时被那魔修造成的伤口。
他伤势不轻,肩膀处几乎连皮带肉被削去一块,流出的血几乎将一整条衣袖染红,伤口处还有魔气萦绕。
如此,光吃回春丹只能让伤口痊愈,却会将魔气锁在体内,反倒不好,得先把魔气拔除才行。
她瞥一眼面色不好却一声不吭的司尧,心想这骄骄小公子倒是也有几分骨气,于是干脆道:“先去我那儿,我助你拔除魔气疗伤。”
这一次,不像在剑窟初见时那样,张口便说要送人去医堂了。
司尧点头,垂眸掩下眸中异色,轻轻道了声“好”,一开口,声音里不掩颤意,可见确实是疼极了。
他受伤时间尚短,照理说魔气侵入应该不深,一次便能拔除干净,但是周窈一上手,才发现那魔气量虽不多,却不似普通魔气,除尽又生,很是难缠。
一折腾便折腾了两日,还是除不干净,司尧已是疼得打颤,中途服了粒止疼的丹药,将伤口痛觉麻痹才好些。
这日周窈再一次短暂地将魔气拔除干净,皱眉看着那伤口,恐怕要不了多久,那魔气又会再冒出来。想了想她道:“普通手段无法奏效,若是还不成,恐怕要用些非常之法了。”
司尧才将“是何方法”问出口,外头突然闹了起来,动静大得很。
两人对视一眼,起身去查看情况。
一出去,才发现落霞峰各个院子的邻居们都出来了,大家三五成群聚集在一起,齐齐仰头望天。
空中,一片巨大云朵铺陈开来,聚在道宗上方,威势四散,云朵上负手立着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女人。
“是玄华宗主。”身边的司尧适时出声。
周窈回头看他一眼,复又望天,喃喃道:“这阵仗……”
“怕要是出大事了。”不远处有修士在闲聊。
“是啊,自我入宗以来,从未见过这等场面。”
“谁说不是呢,听说近来有魔修作乱,为祸四方!”
“这事儿我也听说了,那些魔修专门对幼儿与孕夫出手,不少人再也没有找回来,找回来的,幼儿尸身干瘪,精气耗尽,孕夫则被生生剖腹取子,啧啧啧,手段极其残忍。”
“自八百年前人魔大战,剑君以本命剑破云天为基,在人魔两界之间设下封印,人界好不容易太平了几百年,没想到这帮魔修竟然突破封印,又开始作乱了。”
“唉,毕竟数百年已过,桑田沧海,封印的力量总会削弱。当年剑君已为此殉道,如今万一人魔大战再开,哪里还有另一位剑君为我人界而战,涤荡邪魔!”
“不然,如今我人界尚有化神大能坐镇,若真有那一日,玄卿仙君定不会坐视不理……”
那边的聊天声音传入耳中,也让周窈对人魔两界之事有了更多的了解,这些事情,从前在仙莱峰上时,师尊从未对她说起过。
此时,已有好几位大能修士从各方飞遁而来,均上了玄华宗主所在的那片云上。
身边的司尧一一为她指认:“那是剑宗宗主、符宗宗主、萧家家主、珍宝阁阁主……”
坤阴界人界道、剑、符、阵、丹、器六大宗宗主全部到齐,几大修仙世家与帮派首领也在此齐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