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丝缩回, 裹巴裹巴缠上珠子,伞柄的根部向内回卷, 费劲地想将裸露出来的珠子重新吞回去。但那颗珠子好像有自己的想法,从上面逸散出来的雾气翻卷、凝实,一部分化作同样白色的丝状雾,卷上菌丝,拼命拉扯,挣开束缚。另一部分化作薄薄的、如柳叶刀一样的雾刃,飞旋着斩向菌丝。
一个想吞, 一个想跑,你来我往, 打得无声又激烈。
“那是它的内丹吗?”萧然见徐映不答话, 菌丝的危机也暂时解除,便靠了过来, 正好看到这一幕:“它自己还能跟自己打起来?”
下边在打, 血玉灵芝也顾不上伞柄上的小麻烦。伞柄上的蛊虫依然在兢兢业业啃着灵芝肉, 发出吱吱叽叽的细微声音。蛊虫比刚才又少了许多, 悄无声息地死掉了一批。但这些剩下的生命力更顽强, 吃“肉”吃得更起劲。
血玉灵芝的肉对它们来说应该有不少好处, 这一趟能从墓室中活下来的蛊虫,品质应该会有提升,以数量换质量, 也还划算。
“应该不是它的内丹,这颗珠子不受它的控制,不可能是它自行结出来的妖丹。”徐映偏头躲过一根飞来的菌丝, 道。
在徐映眼中,血玉灵芝顶多算是开了灵智的精怪, 离成妖还有很大一段距离,根本不可能结出妖丹。
若是它是成妖的精怪,以她们目前的情况,一进来也不用考虑怎么弄死它,而是要想办法先逃命了。
“我怀疑,这颗珠子其实是那位玉河河神的内丹。玉河河神,”徐映脸上浮现出思索的神情,道:“在宴席上,她脸上曾出现过的类似鳞片的纹路。她应该也是某种妖类出身,在天地灵气还算充足的时候侥幸化形,受封正神之位,脱离了妖身。”
萧然立刻想到了水里的各种鱼类,毕竟水里长鳞片的东西,多数人的第一反应都是鱼。
随后她注意到徐映口中的“侥幸”,有些沉默。
按少女从头到尾的表现,她能化形、能成神,确实算的上侥幸。估计是前面太顺利,运气透支,后面才会有那样的遭遇。
徐映不知她心里所想,继续道:“她是妖类化形的话,在她死后,剥离掉河神身份赋予她的神性,那她的肉身和内丹对于精怪来说就是大补之物,比其他任何东西都适合血玉灵芝。”
听她这么说,萧然恍然,难怪灵气刚刚复苏不久,血玉灵芝却强得有些过分,原来是因为除了吞掉了少女的血肉,它还得到了她的内丹滋养。
这是逮着一个羊毛薅啊。而且看样子,这羊毛还没有被薅完。
不过应该也快了,少女明确说过自己已经要压制不住血玉灵芝了。
既然如此......
萧然看向还在跟雾气争斗的血玉灵芝,在她们说话间,血玉灵芝已经稍稍占了上风,要将内丹压回去了:“那还等什么?”
“抢啊——!”萧然一嗓子喊出了一种打劫的气势,随后冲了上去。
徐映没料到她一下子变得这么有匪气,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头顶,手腕一抖,握着匕首慢一步跟在她身后。
灵芝伞盖中,沾了一身红色粉末的鸣玉听到主人的话,从中钻出来,轻盈地飞落下来,擦着萧然的脸颊先她一步落在一朵扫过来的菌丝的“菌瘤”上,然后任菌丝怎么甩动,都牢牢趴在上面。
萧然侧身,将匕首往空中一抛,换了个手,上身后仰,侧步横切,利落地斩断一条近身的菌丝。
徐映虽然迟了一步,动手也干脆,几下就斩断了一条菌丝。
至于趴在“菌瘤”上的鸣玉,这一会儿功夫,整条菌丝上的“菌瘤”都已经化为了它的养料。失去了“菌瘤”,菌丝也像失去了养分,化成碎末,从空中纷纷扬扬落下,融进满地红色的粉末和黄色的尘土中。
先前受创,又要压制雾气和珠子,血玉灵芝根本腾不出手,菌丝已经无力阻拦萧然和徐映两人。
片刻后,她们距离血玉灵芝只有一臂距离,正好是离原先棺木摆放的位置不远。
大概是察觉到两人是来帮它的,珠子挣扎得更用力,飞旋的雾刃转得更快了。
-*
“咕唧——咕唧——”
似有粘稠的液体挤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一片巨大的阴影无声地压在萧然和徐映的头顶。
血玉灵芝之前狂乱地挥舞着菌丝,左摇右摆,再加上蛊虫们锲而不舍的啃食,灵芝伞柄上的破洞又扩大了一点,伞盖低垂,有些蔫蔫地耷拉着。
血玉灵芝的伞柄又抖了抖,伞盖随之晃动。磨盘大的伞盖如果从上面落下,绝对能将两人压在地上,不说压死她们,至少也能让她们短时间动弹不得。它显然打算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主意。
萧然抬头,念头急转,眼中的笑意一闪而过,来得正好。
“徐映?”萧然唤了徐映一声,冲伞柄破口的地方一努嘴,左手虚指地上完好的棺盖,做了一个横拍的姿势。
无需解释,徐映便懂了,当即脚下一蹬,侧身朝她靠拢。
萧然双手交叠,在徐映踩上来的瞬间抬手一托,将她送出去。
借着一托一送的力道,徐映飞身而上。等她在半空坠落时,正好落在灵芝伞柄的破口出。徐映脚下一点,伸手虚抱伞柄,两厢借力,整个人灵活地在空中旋身一转,便从前面绕到了血玉灵芝的后面。
随即,她膝盖一顶,手一推,身体又迅速弹开。
在她攀上灵芝的刹那,萧然靠近棺盖,脚尖一挑,将地上唯一完好的棺盖挑起。棺盖凌空翻起,她左脚单立,整个人三百六十度旋身,右腿如鞭,大力横抽。
这一记腿鞭萧然用了十成力,腿都震得有些发麻。
收腿落地,稳住身体,萧然不退反进,迅速窜向左斜方。
空中,棺盖打着旋飞向徐映,此时徐映正好弹开,避开了飞来的棺盖。随后她五指成爪,扣住棺盖,用力一扫,棺盖整个抽在伞柄的破口处上方。
只听“砰”的一声,棺盖和伞柄相撞。原本伞盖就半落,欲坠不坠,在这一击的冲力之下,它终于支撑不住,往前一倾,“轰”地落地,溅起满室的烟尘。
伞盖落地之时,血玉灵芝察觉不对,慌忙将菌丝扎进土里想要稳住自己,但巨大的惯性之下,扎在地上的菌丝崩断,它整个被伞盖带倒在地。
徐映松手,棺盖随之落地,压在伞柄上,左右摇晃了一下,维持住恰到好处的平衡,就这么盖在上面。
棺盖其实并没有多重,但对血玉灵芝来说,它现在重逾期千金。
血玉灵芝已经顾不得跟雾气缠斗,也分不出心来阻止萧然和徐映,它分出一部分菌丝缠住珠子,剩下的菌丝全部扎入地下,用力想将自己从地上拔起来。
可惜它的挣扎都是徒劳无功,它现在最应该做的,是抽出菌丝绞段伞柄,断尾求生。但它不知道长在哪里的脑子显然没想到这一点。
-*
伞盖落地的瞬间,萧然正好绕到灵芝身后,避开伞盖,正对灵芝的根部。徐映从空中落地,跟她并肩而立。
菌丝散开扎进土中,对两人来说,剩下的缠在珠子上面的菌丝跟不设防没有区别。
萧然屏住呼吸,跟徐映同时靠近血玉灵芝根部,一齐动手,匕首插进灵芝肉中,试图将珠子挖出来。
“嘤嘤~”
感觉到两人的动作,挣扎中的血玉灵芝“嘤嘤”直叫,听起来有些可怜兮兮,像在求饶一般。
萧然和徐映不为所动,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割开菌丝,用了搅动着灵芝肉。
眼见求饶不成,血玉灵芝将菌丝从土里抽出,倏然合拢,似乎想将两人裹住,放手一搏。
所有蛊虫回撤,从根部啃食着菌丝。鸣玉挥动翅膀,幽蓝的蛊丝从它身上散开,扎进“菌瘤”中。
合拢的菌丝一顿,恰在此时,萧然手下用力一撬,淡红的珠子从灵芝根部滚下来。萧然瞥了一眼,嵌在灵芝中的另一半珠身竟然是淡黄色的。
她顾不得奇怪,抬手一捞,将珠子拢在手中,起身和徐映一起从菌丝尚未合拢的空隙中钻出。
“嘤——!”
珠子被撬下来的同时,血玉灵芝悠长又愤怒的声音回荡在墓室中,随后戛然而止。
空中的菌丝寸寸断裂,仿佛三月的柳絮,落满萧然和徐映的肩头。在两人的注视中,血玉灵芝最后抖动了一下,玉色的伞柄失去光泽,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缩水,红色的伞盖同样如此。
不消片刻,整株血玉灵芝缩水到只剩原先的三分之一大小,就再也没有变化了。
鸣玉收回蛊丝,传来一股可惜的情绪。萧然感觉到,无奈地安抚它。其实她也有点可惜,其他不说,她还挺好奇血玉灵芝身上强大的愈合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