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大有被萧然看得有些发毛,老实说道:“没什么事,大人让我来问一声,道长在大堂用饭还是在房内用饭。林大人现下在大堂。”
“去大堂。”
昨天还没见过林父,也要让他安安心才行。
萧然和红衫一起下了楼,便看到林父、林萱还有管家等人围坐在一起,周氏不在,应当是和女眷在房间里。
许是大堂有人巡逻,林父等人异常安静,目不斜视。
“父亲。”
萧然走近。
林父抬头,看着跟在后面的杨大有,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问道:“没事吧?”
萧然摇头,轻声道:“父亲放心,再过两天,咱们就可以启程了。”
“好。”林父同样轻声应道。
吃完早饭,萧然独自上楼,红衫还想跟着,林父将人拦下了。
如萧然所料,床上的人今早果然醒了,现在正和韩存说话。
和初时躺在床上脸色青白、昏迷不醒相比,醒过来的男人虽然脸色仍然苍白,但气度从容,好像受伤断臂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是、林道长吧?”
见到萧然,男人开口,虽是问句,语气却笃定。
萧然点头。
“道长请坐。”
哑巴搬了个凳子放在床边,萧然走过去坐下,目光从人脸上挪开,看向手臂。
伤口新换了一层细布。
男人也注意到萧然的眼神,“还要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不敢,只是恰逢其会,各取所需,也为医者本心。”
萧然没有顺着他的话上杆子认下这个恩情。
在看到男人后,萧然因为功德而有些发热的头脑终于冷静下来。
这个人,一看就不是好忽悠的。
“无论如何,是我欠道长一个人情。韩存都与我说了,是手下鲁莽,听闻令堂受了惊,不知情况如何?”
“没什么大碍,昨日已经好多了。”
“那便好。”
“我有些话想单独跟道长说,不知道长可方便?”
萧然沉默了一瞬,经过昨晚郑老头的提醒,萧然能听明白这话里是在问自己对两人单独相处是否介意。
萧然点了点头,“方便。”
韩存和哑巴一起出门,顺便将郑老头也带走,出乎意料的是郑老头今天异常安静,顺从地跟着走了。
见人都离开,男子坐直身子,:“敢问道长,这断肢缝合之术别人是否可学?”
萧然原以为他是想问自己手臂的情况,不想是问这个问题,不由一怔。
面对男子严肃的神情,萧然不知怎地说不出谎话,“学不了。”
“可我听说,道长一边缝合一边在教那位郑先生?”
“是。但他学不会。”
“为何?”男子追问。
“这样的手段,需要眼明、心定、手稳。阁下想必知道百步穿杨吧,所谓眼明,不止需要百步穿杨,更需要百步穿蚂蚁,非天赋异禀不可得。且需在整个过程中不能稍有眼花,否则前功尽弃。”
萧然无法跟他解释神识,也说不清神经到底有多细微不能靠肉眼辨别,只能以这种方式说明。
“更何况阁下受伤不久,创口极平整且骨肉未完全断开,用了上好的伤药,若是其他人,未必有这样幸运。”
男子点头,“是我有些妄想了。”
萧然大概明白男人是想知道这项技术是否能够推广,毕竟军中最不缺受伤断肢的人,但这是时代的限制。
想了想,萧然开口问道:“阁下知道伤口缝合吗?”
“道长是说......”
“不是像断肢这样的伤势,有些伤口光靠自然长合需要时间极长,且稍不注意就容易溃烂引发其他问题。可以尝试将其缝合,既能止血,也有利于伤口长好。”
萧然解释道。
“道长愿意教授给其他人?”
男子问道,所谓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原先萧然不怕别人学断肢缝合,是因为学也无用,但这伤口缝合的技术,却没有那么大的限制。
“当然,否则我也不会与阁下提起。”
“道长高义。”
“只是我恐怕不能再此地久留。”
萧然犹豫着说道。
“这无妨,道长教给郑先生,想必他很快能学会,再由他交给其他人就是了。”
说起郑老头时,语气轻描淡写,仿佛笃定他一定行。
“阁下是决定将人带在身边了?”
“道长与我有恩,虽不能替道长解决那个大麻烦,但这个小麻烦还尚在在下能力范围之内。”
萧然被点出了隐秘的心思,并未有被看穿的尴尬。
对于郑老头,她确实有甩锅的心思在。
这个人就是一个定时炸弹,既不能放在身边,怕随时爆炸,又不能将人处理,萧然还没有冷血心肠到杀人的地步。
况且郑老头恐怕和昭明郡主那边有联系,要是人没了,那边得不到信息,难保不会再派人来,再有下次,想拿住人就不会像这次这么容易了。
现在她的意图被看穿,并非没有好处,起码对于郑老头的处理,这个不算紧密的“盟友”,一定会更谨慎周到一些。
二人聊完,男子将韩存等人喊进来,萧然这才开始帮他查看手臂的情况。
这次郑老头不在像之前那样厚脸皮,等男子开口才凑上来,人也蔫蔫的,一副遭受过社会毒打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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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林家收拾好行囊,准备再次踏上去江宁县的行程。
只是除了林家人之外,其余护卫被韩存带走。
对于驿站中发生的事情,林父尚可约束林家下人闭嘴不言,但这些护卫和林家只是雇佣关系,不说雇佣期结束,只要离开韩存等人的视线,林父恐怕就拿他们没办法了,有人接手正好。
驿站的扫尾工作也由他们处理。
韩存从自己的队伍中拨出白山等五人护送林家去往江宁县。是保护,也是隐秘的监视,同时担任帮萧然传递信息的作用,郑老头对断臂的了解毕竟不如萧然。
林父沉默地接受了安排,两队人马在驿站分别,背道而行。
第019章 是道士也是名医
江宁县靠近江南,虽不是地处鱼米之乡的繁华锦绣之地,但依靠江南四通八达的水系,交通往来,也是个中上富县。
早在几日前,离开东平县后,林父便决定由陆路转向水路,沿江河顺流而下,比陆地上通行更快。也是因在东平县耽误了几天,走水路能赶回些时间。
这日,周氏用过晚饭没多久,江上水波荡漾,船身随水波一阵摇晃,令周氏忍不住俯身干呕。
翠袖赶忙托着一个痰盂放到周氏面前,秦嬷嬷一手轻轻拍着周氏的背,等人吐完后端来一碗茶让周氏漱口。
“夫人,不如让大姑娘来看一看吧,这从上船开始总是吃完就吐,也不是个办法。”
秦嬷嬷忧心忡忡地道。
周氏漱完口,拿帕子抿了抿唇角,“这都是怀孕的正常反应,纵然看了又有什么用呢。不过是吃完就吐,多吃几餐就好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都生过两个了,还能心中没数?”周氏打断秦嬷嬷的话,伸手打开蜜饯罐子,捡了颗蜜饯塞进嘴里,压下喉头又泛上来的酸水。
这几日,她吐完就靠这蜜饯续命,一整罐的蜜饯,如今吃得不剩几颗了。
秦嬷嬷看着自家夫人明显消瘦下去的脸庞,叹了口气,也不知该如何劝。
从离开东平县开始,夫人就不知道是为什么,好像突然就开始避着大姑娘了,初时在路上还不甚明显,到船上这几日,大伙儿都在一处,每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便渐渐显出端倪。
尤其是现在身体不舒服,却死咬着不肯让大姑娘来看看。
若不是夫人到底在外人面前还收敛着些,这事恐怕就不止自己和翠袖心知肚明了。
“夫人,老爷来看您了。”
翠袖出去倒痰盂,回来恰巧碰到林父。
“老爷。”
周氏放下抱着的蜜饯罐子,站起身。
林父执起周氏的手,见她脸色苍白,神情萎靡,问秦嬷嬷:“又吐得一点不剩?”
秦嬷嬷点头:“夫人这一天,除了蜜饯,什么都吃不下去。”
“翠袖,去请大姑娘过来。”
虽然外面天还未完全黑,但船舱中光线已经很暗,翠袖正拿着火折子点燃烛台,闻言将烛台放下,应道:“是,老爷。”
周氏神情一下子僵住,抽回手,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压抑着什么,随口找了个话题:“有两日没见到芷儿和萱儿了,他们还好吗?我记得芷儿是有些晕船的,可还受得住?”
林父将周氏扶到桌边坐下,今晚风有些大,船只不稳,怕突如其来的晃动令周氏站不住脚,再磕着碰着。
“芷儿没事,茵儿早配了些防晕车晕船的香包,效果极好,咱们这些人这次都没晕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