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着。”
“出息!”龙兆哼了一声,闭上眼,靠着车窗继续休息。
“各位旅客,列车即将到达衡阳站......”
龙兆的眉头微微皱起,显得有些不耐烦。
五分钟后,火车靠站停车, 刚刚还安静的车厢瞬间嘈杂拥挤起来。
龙兆彻底睡不着了,他烦躁地睁开眼睛:“几点了?”
萧然看了看手机:“凌晨三点四十三。还有不到两个小时天就该亮了。”
龙兆的脸色黑了一点。
天亮之后, 意味着他再想睡也睡不着了——到时候车厢里会更吵。
有旅客顺着车票找到座位, 大包小包的往空地塞东西,萧然只好将腿收回来些, 顺便挪了下拐杖。
旅客看到萧然的拐杖, 不好意思地道歉:“妹子, 对不住, 没看见, 没伤到你的腿吧。”
“没有。”萧然微微笑道。
萧然这边的旅客还算客气, 龙兆那排的就很蛮横,行李架上地方不多,放不下他的东西, 他将手中的行李往座位底下塞还不够,座位中间的过道也不放过。
龙兆的腿被挤得歪了歪,中年人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 还在一个劲儿往里推行李。
龙兆倏地挺直身子,抬脚踩在袋子上, 不让他再动作。
推行李的人抬头,不满道:“你干什么,有没有素质?把脚拿下来!”
龙兆侧过脸,琥珀色的眼眸盯着那人:“这里没地方了,懂?”
从萧然的角度看过去,他眼睛里仿佛有东西闪过。
刚刚还满脸不爽的人瑟缩了一下,松开手,将行李往自己的方向拖了拖,默不作声的坐下。
龙兆放下脚,手机叮咚响了一声。
他掏出手机,上面显示许棠发的消息。
【你给他下蛊了?】
龙兆抬眼,萧然冲她笑了笑,低下头看手机。
【没有。】
【他是什么货色。】
萧然内心翻译了一下,这种货色不配让他下蛊。
萧然和龙兆相处了快七天,她发现龙兆的性格有些阴晴不定,医院那回没动手还真是看在她的面子上。
【我就说让你买高铁票了吧,还有八个小时才能到。】
【没钱!】
萧然抽了一下嘴角。
她揉了一下自己的腿,从上车到现在,她已经坐了快二十个小时了,长时间得不到活动,腿部都充血了,两条腿都有些紧绷。
之前她出院和龙兆回家以后,呆了六天。她身体恢复很快,等她拆了绷带能自己行走后,龙兆告诉她已经买好了回家的票。
第二天,萧然就被迫抱着许父许母的骨灰跟着龙兆一起上了火车。
也不知道龙兆什么时候将他们从医院带出来的。
到了车站萧然才知道,为了省钱,龙兆买的普通火车票,还是硬座,一路上要坐将近二十八个小时。
萧然当场就想退票重新买高铁票,龙兆死活不答应。快到发车时间了,退票要扣钱,龙兆舍不得那点手续费,况且高铁票也贵,两张硬座还抵不上一张高铁票的钱。
萧然提出由她出钱,龙兆也没答应,最后强硬地将她拎上了车。
在手机上聊了两句,龙兆很快放下手机闭目养神,萧然也实在撑不住了,等车厢安静下来后,也靠着椅背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就这样半梦半醒间,终点站万山站到了。
萧然是被龙兆叫醒的:“到站了,拿上东西下车。”
萧然四下看了一眼,到终点站人其实没多少了,剩余的乘客已经在排队下车。她抹了把脸,稍微清醒了些,低头从脚底下掏出骨灰坛子。
许父许母的骨灰混合装在一个骨灰坛中,龙兆的说法是让他们生生世世永不分离,萧然有些怀疑他可能纯粹是想省钱。
骨灰坛用布包好,龙兆的手法很好,萧然要抱要拎都十分方便。
龙兆拖着行李箱大步往前走,萧然左手骨灰右手拐杖,一瘸一拐跟在他身后。
她现在已经能脱离拐杖行走,不过有时候还是需要拐杖支撑。
下了火车,龙兆丢下一句“跟紧”,便向出口走去。
【他怎么走那么快,也不等等宿主。】007替萧然抱不平。
【他跟我又没什么感情,没有义务照顾我。】
这点萧然看得很清楚,龙兆和许母的纠葛还没理清楚,萧然于他只是个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能对她有好脸色就不错了。
龙兆走了几步,发先萧然没跟上,停下脚步:“你在想什么?还不跟上!”
“来了。”
出了车站,龙兆轻车熟路地找了辆黑车,谈好价钱招呼萧然上车。
乌族所在的地方偏僻,没有直达火车,只能转车。
萧然站在原地踌躇不定。换之前两个世界,她肯定二话不说就上车,不管去什么地方,她都有自保能力,但现在她还有伤在身,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很可能不好脱身。
黑车司机看出萧然的犹疑,对龙兆说了句什么。
龙兆淡淡道:“她从大城市来的,到小地方不习惯。”
黑车司机闻言道:“小妹,你跟你阿奈要去往觉,这里只有我跑这趟路线,等不到其他车的。”
他抬手看了眼手表:“这里到往觉也要五六个小时,你再犹豫到那里天都要黑了。”
龙兆站在一旁,也不劝她,任凭萧然自己做主。
萧然最终挪动脚步,弯腰钻上了车。
黑车司机热情地帮她将拐杖收起来,等两人上车后关上车门,“走喽,小妹坐稳。”
车开出去不久,司机就接到电话,绕了段路接了个人上车,如此重复几趟,7座的面包车上就坐满了人。
萧然望着满车的人,内心满是无语,悄声对龙兆道:“我还以为你包车呢。”
龙兆睨了她一眼,萧然秒懂:“行了我知道,你没钱。”
一路无话,天黑之前,司机终于在一条小道上将两人放下,其余乘客早就在之前下了车。
萧然从车里钻出来,舒展开身体,只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看了眼手机,电量见底,时钟显示十九点二十七。从她离开家到现在,已经过去四十八个小时了。
那头龙兆跟司机结完账,还在说话。
黑车司机:“我先回去了,代碧帕走的时候你再跟我打电话,到时候我来接人。”
龙兆点了点头,黑车司机上车,朝看过来的萧然挥了挥手,“小妹再见。”
萧然好奇地看向龙兆,龙兆知道她想问什么:“龙齐,代陇一支的族人。”
“哦。”难怪会他说只有自己跑这趟路线,感情是乌族人。
七月蚊虫多,两人站在小路边却没有蚊虫扰人,龙兆眼神在萧然身上溜了一圈收回视线,小路上有突突突的声音传来。
灯光由远及近,萧然伸手挡住眼睛,往旁边走了两步,避开灯光直射,一辆三蹦子停在两人身前。
开车的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同样是传统乌族打扮,一身黑皮,看到两人笑出一口白牙。
“兆叔,你回来啦,快上车。”
“这是?”他看向萧然。
“我外甥女,许棠。”
小伙儿咧嘴笑道:“许阿妹好。”
萧然同样微笑:“你好。”
“我叫龙安,阿妹你多大。”
“十八。”
“那你要叫我阿哥。”
萧然张了张嘴,没叫出口。
龙兆当当敲了两下三蹦子:“上车。”
“好勒,阿妹上车,咱们回去了。”
萧然将骨灰坛放上车,自己往上爬,她腿上吃不住劲,龙兆皱眉提着她的胳膊将人带上车。
“谢谢舅舅。”
龙兆转头坐下伸直大长腿。
萧然耸了下肩,她不好意思叫龙安哥哥,但对龙兆叫舅舅倒是很顺畅。
夜色下,龙安的三蹦子突突突了近半个小时,将两人带到一幢吊脚楼前。
萧然望着吊脚楼,这幢吊脚楼很像龙兆照片上的那一幢。
也许是听到了外面的声音,吊脚楼中走出一个人来。
借着月色,萧然看到一个略有些佝偻的身影。
萧然翻身下了车,身影已经来到近前。
那人有着跟龙兆龙安如出一辙的黑皮肤,脸上皱纹丛生,头发已经花白,浑浊的眼睛盯着萧然,又转向龙兆。
龙兆叽里咕噜跟他说了一句话,他又看向萧然,眼中泛出泪意。
萧然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阿爸只会说方言,你把骨灰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