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在那里莫名其妙。”云琛嘀咕了一句,随即转身离去。
看着她的背影,颜十九脸上的笑容慢慢褪下,神情又重新变得深沉。
万宸隐在一旁的暗卫值守位,不见其人,只闻其声:
“公子,这信……”
颜十九冷笑:
“你应该瞧见了,这信不重要,送信的人才重要——霍乾念这个无用的东西!非要到这般地步才肯放手,贱人!”
万宸虽在暗处值守,但离颜十九很近,他清楚地看见那信只是一张白纸,颜十九的回信也是一张白纸。
借着假山砚台的遮挡,他的笔尖悬空在信纸上方,根本没有触到信纸。
万宸心领神会:“公子,要派人提前去布置吗?”
颜十九道:“自然是要的,派二十个护卫,十个暗卫。”
“属下遵命。公子,云护卫估计很快就会再次登门。要不,就说您被公主请去议事了,回不来?”
“没用的,按她那个执着的性子,必然会追去公主府,死等到我出来为止。”
琢磨了好一会儿,颜十九唇角勾起,声音里带了隐隐兴奋:
“霍乾念,这可是你拱手相让的,那么——
这辈子你都别想再见到她!”
另一边,云琛离开颜府。
她揣着颜十九的回信,回到霍府的时候,只见霍乾念穿一身非常正式的对襟青柏断纹玄袍,正襟危坐,落座于正厅之上。
叶峮和花绝都不在,府上的武备总管从旁而立,厅两侧站满了她不太相熟的护卫们。
从霍乾念的眼神可以看出,他在等她。
她有点纳闷,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端出这样大的阵仗。
上一回这么正式,还是几年前她初入霍府和花绝打架的时候。
她走进正厅,正要上前呈信,霍乾念却叫一旁的武师拦住她,接过信,并不让她靠近。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生分。
她有点莫名其妙的,站在厅中,既被所有人盯得不自在,更奇怪霍乾念怎么了。
然而还不等她发问,霍乾念便接过信函拆开,一把将白纸扔下,冷声问:
“云琛,我叫你送取极其重要的机密信函,信呢?”
看着地上的白纸,云琛愣了。
“少主,我亲眼看着颜十九写信装信,然后就给了我,一路而来我都将信好好揣着,并没有一丝疏忽。我不知为何如此。”
霍乾念面无表情:“白纸就在这里,你无可辩驳。这是事关霍帮的机密要事,却被你大意遗失,你该当何罪?”
云琛大急:“少主,我真的没有大意,往返不过一个时辰,我保证一路太平,没有生出任何变故!”
霍乾念好似根本不想听这解释,只吐出冰冷的两个字:
“跪下!”
这是在开玩笑吗?云琛惊愣地望着霍乾念。
这是她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这两个字。
看着那冷面如寒铁,一双突然变得冰冷漠然、没有一丝温柔的眼睛,她最终弯起双膝,缓缓跪下,心里委屈极了。
“少主,我不知这信为何会变成一张白纸,可我真的没有马虎大意……”
她话未说完,霍乾念便冷声打断:
“要么是你丢了信,诓骗于我;要么是你麻痹大意,被人调换了信都不知道;要么——”
顿了顿,他极力稳住嗓音,继续道:
“要么,就是你于霍帮有异心,勾结外敌,今日终于露出马脚。”
“我没有!”她惊得目瞪口呆,搞不明白什么情况?
她是霍帮的第四亲卫啊!
是霍乾念最信任的心腹之一啊!
怎么突然被扣上这么大的帽子!成了叛徒?
她一下子慌乱起来:“少主,你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这样?是有什么大变故吗?”
霍乾念却毫不留情道:
“是我太轻信你,太纵容你,叫你敢这样没规矩地质问我,叫你办差马虎,丢了重要信函。”
不等她再辩驳,霍乾念道:
“来人!卸剑除服,将云琛……逐出霍帮!”
第120章 都是厌恶而已
霍乾念话音落下,包括云琛在内,所有人都惊呆了。
谁不知云琛这些年的功劳赫赫,深得霍乾念信任。
就算黄了件大差事,也不至于如此吧?
厅中众护卫窃窃私语,一个武备总管上前劝道:
“少主,既然云护卫办坏了差,那不如依照府规责罚,重责都行。可若卸了云护卫的剑和护卫服制,这样逐出去……”
剩下的话,不必武备总管多说,所有人都知道,那对于一个护卫来说,将是何等奇耻大辱。
霍帮至今百年,只有一个奸淫妇女、抢掠贫民的护卫被这样处置。
如果真的如此对云琛,不出三日,全烟城的人都将知晓此事。
照厅里这么多护卫在场,不出十日,整个楠国的护卫圈都将听说这桩侮辱奇闻。
就是离了霍帮,云琛这辈子也找不到任何一个家主愿意收留她了。
可霍乾念心意已决,他根本不去看云琛焦急得已泛起泪光的双眼,只目视前方,用一种最冷漠无情的姿态说道:
“谁若再为云琛求情,便一同逐出霍府——动手!逐出!”
叶峮与花绝都不在,平日里与云琛交好的兄弟护卫也不在,厅内众人纵然同情,觉得不公,却没人敢再开口求情。
云琛傻愣愣站在原地,脑袋里一片震惊混乱,连解释都不解释了,竟直接认了这莫须有的罪名,用膝盖行前两步,声音发颤地说:
“少主!我错了!信丢了我去找!行不行?”
面对她近乎哀求的语气,霍乾念没有作声,眉眼沉如黑水。
没有人知道,他其实连呼吸都是颤抖的。
看看霍乾念无动于衷的脸色,旁边的两个武备总管叹了口气,走到云琛面前。
一个武备总管卸下她的腰带和隐月剑,另一个武备总管扒去了她服制上最显眼的醒狮标志,摘下她腰间“山隐月”的腰牌。
没有这些,从今往后,云琛连霍府的大门都进不来。
面对这近乎羞辱的对待,云琛脸色涨得通红,紧紧抿着嘴,一动不动地任人摆布。
她望向看都不愿意看她一眼的霍乾念,一遍遍地问: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她不敢相信霍乾念会这样对待她。
直到那两个武备总管朝外伸手,对她道:
“云琛,你自己走吧,莫叫我们动手拖出去……不光彩……”
一瞬间,犹如当头棒喝。
云琛突然明白为什么了!
为什么霍乾念早晨还在语重心长地安慰她,此刻却对她恶语相向,毫不留情。
她像是抱着最后一点希望,盼望却又害怕那答案,苦涩地问他:
“是因为今日在山上……我对你表明的那些话吗?”
那时,她说:少主,我喜欢你。
她知道,其他人听不懂这问题,但他一定懂。
霍乾念神色微怔,喉结微不可查地动了动,又很快平复了。
见他不说话,默认了,云琛顿时了然。
一种既耻辱又剧痛的感觉锤击着她的心脏,眼泪也在这一刻汹涌袭来。
她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抠进手心,才忍住眼泪没有落下。
至此,她终于明白那表明心意之后的冷淡是什么了。
也终于懂了这驱逐里饱含的……都是对她的厌恶而已。
她垂下肩膀,低下头,耻于再去看他,可还是努力调整哽咽的声音:
“少主……我不该对您言说那……异心……我错了……”
她俯身重重叩了个头,用最卑微的语气哀求道:
“少主,我错了……求您别赶我走……就当是留我报您的恩情,可以吗……”
短短两句话,几乎卑微到了尘埃里。令在场所有人心头一酸,皆面露不忍,那武备总管甚至有些鼻头发酸。
霍乾念却猛一拍椅子扶手,声音像是因为发怒而有些变形,怒斥道:
“速速将云琛逐出去!!”
她没有起身,更加用力地扒在地上,却终是被武备总管拉起来,强逼着后退。
一步又一步。
一步比一步离他更远。
一步比一步更安全。
她口口声声说自己错了,不该对他表明心意。
却没有说一句她不该动情。
她觉得错在对他言说,却不悔这生出的滚滚情意。
隔着数丈厅门,她远远地望着他,只见到他眉目淡漠得近乎残忍,陌生得如同初见。
站了许久许久,直到凉凉秋雨落下,云琛才脚步迟缓地离开。
厅内众护卫和武备总管都已散去,只有霍乾念一身玄袍,拘着那比秋月还冷的身子,独坐在高座之上。
房梁上,黑暗处值守位传来不言带着鼻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