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小二立即接话:“贵客们大驾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夫人别看我们店小,还开在偏僻难行的山里,但除了往来商客,常有人专门进山来我们这吃饭呢,就为一口热腾腾的米羊锅子。您第一次来的话,一定得试试!”
“米羊?”云琛吃过山羊、绵羊、黄羊,还是第一次听说这品种。
小二笑道:“就是吃米和稻谷长大的羊,肉更鲜嫩多汁,没有腥臊味,一口下去汁满肉香,保证您一辈子都忘不了!”
“哇——”云琛听得口水直流。
自从霍府救润禾回来后,她几乎没吃过一顿正经饭,眼下难得有些胃口,立马听从小二推荐,点了米羊锅子、清炖肉、肉羹、红烧蜜汁小羊排,还不忘给颜十九点了盘草。
不多时,饭菜上桌,香味扑鼻。
颜十九端着盘子,咯吱咯吱地吃清炒冬笋。
云琛则对着满桌米羊肉大快朵颐,从热腾腾的铜锅里夹一大筷子肉卷,抖掉上面晶莹的汤珠,去沾点红烧羊排里的蜜汁,一口下去满嘴留香,肉质又嫩又弹,再吸溜两口嫩滑的肉羹,美哉!
瞧云琛终于又恢复了她平时猛虎进食的架势,吃得满嘴油光,眉开眼笑的,颜十九看着好像格外高兴,竟罕见地与她聊起霍乾念。
“你这次比成婚那日好多了,伤心程度减轻,恢复时间变快,终于快把霍乾念忘啦?”
“滚。”
“老实讲,抛开感情不谈,你觉得我和霍乾念谁好?”
“阿念。”
“这么斩钉截铁?那要是让你从霍乾念和‘羊肉’中间选,下辈子只能拥有其中一个,你选谁?”
“选阿念。”
“那要是在我和‘羊肉’之间选呢?”
“选羊肉。”
云琛边吃边回答,连犹豫和考虑都没有,答得干脆又利索,惹得一旁几个颜府护卫直偷笑。
颜十九郁闷地用手指敲桌子,“你真是没良心,我对你不好吗?还比不上碗里的羊?”
“倒也不是。”云琛嚼嚼嚼,咽下一口肉,嘿嘿笑道:
“主要这米羊太好吃了,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你也来点尝尝?”
“才不要!”颜十九嫌弃地表示拒绝,估摸云琛还得吃一会儿,他看起来有些无聊,说要出去散散步。万宸和护卫们立刻随行。
颜十九本想留几个护卫守在云琛身边,但云琛说:
“别别别,我最烦我吃饭的时候,人家站旁边看着,搞得我很没胃口,你们赶紧走!”
这话似乎恰合颜十九意,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诡秘笑容,说句“夫人慢慢吃,不够就喊小二再加”,随即推门离开大堂。
云琛专心致志地继续埋头吃肉,没空抬头看,但能听到旁边的几张桌子,时不时有食客结账走人。
不一会儿,二楼的商队整理着行装下楼。
客人们一个个离去,等云琛终于吃饱抬头的时候,外面天色已暗,整个大堂——
不,是整座酒馆,竟然只剩她一个人。
就连小二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周遭安静无比,气氛颇为诡异。
第485章 表演
云琛抬起头,只见酒馆内外已全部陷入安静。
青灰的冷光从旧渍斑驳的窗子照进来,将没有点灯的大堂照得一片昏暗,所有物件都变得深沉又模糊。
除了云琛面前的锅子还在咕嘟咕嘟翻滚,到处一点声音都没有,气氛有种说不上来的诡异。
云琛慢慢放下筷子,擦净嘴,环顾四周,并没有什么异常。
但多年的护卫、从军的经验告诉她:
有点不对劲。
直觉令她后颈一阵一阵冒鸡皮疙瘩。
她搓搓脖子,习惯性想拿剑,摸到手边空空如也,这才想起如今因为新律例不许女子配有兵器,太平剑便一直放在颜府,已经不随身佩戴了。
她眼神四找,没什么可以用来防身的东西,便抽出桌上筷篓里的一把筷子,用腰带将其五花缠绕捆束,只留筷尖一致朝外。
她掂量两下,估摸是可以用来杀人防身的。
她反手紧握筷子做成的“匕首”,谨慎离开大堂,一步步退到大门外,想呼喊颜十九和护卫们,却见到处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
四周苍山覆雪,密林幽暗,冬风长啸,除了越来越黑的天色和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昏灯,其他什么活物都没有。
好像这偌大的禁神山,除了传说中的妖魔鬼怪,就只剩她一个活人。
她突然有种前所未有的不祥预感,正考虑该往哪个方向去找颜十九时,却听一阵有节奏的声音传来——
咔!
咔!
咔!
声音沉重有力,在这空山暗夜里显得特别突兀。
她狐疑地侧耳去听。
照常理来说,一般这动静都是陷阱,专门用来引诱人过去的。
她不应上当,可还从中听到一个隐隐约约的歌声,哼着一个她有点熟悉,却怎么都想不起来的调子,伴着“咔咔”的声响,分外诡异,吸引得她不由自主地走去。
随着她越靠越近,那“咔咔”的声音也越来越锋利尖锐。
她听出来了,是斩骨声。
她循着声音转过一道墙,慢慢来到酒馆后厨。
推开厨房的大门,那夹杂其中的小调歌声一下变得清晰,混合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朝她直直扑来:
“男是肉筋壮,女是不羡羊,老是烧把火,小是脱骨烂……”
恐怖的小调如阴暗扭曲的蜈蚣,死命往云琛的耳朵里钻。
与此同时,一个血迹斑斑、吊满躯干的场景随之出现在她眼前。
她震在原地,瞪大眼睛,耳边骇然有千百种声音悲惨齐发——
“两万俘虏,二十万人要吃,才能吃几天呀?”
“炉子里火小了,用棍子捅一捅呀!”
“英雄嘛,都有一个弱点,就是见不得老百姓遭难,但你不是,云琛,你是懦夫。”
“云哥哥!云哥哥啊!!!”
“你为什么卖同胞?是为了钱吗??”
“云哥哥,答应我,去王庭找最好的巫医,给阿奶治病!!!”
“啊——啊——”
一桩桩一件件,所有深埋在云琛心底的愧疚、懊悔、绝望与噩梦,此时此刻如洪水决堤,终于一股脑儿的轰鸣爆发。
厨房里,那厨子看到云琛,先是惊讶,而后自然地将一条小腿骨扔进旁边小山一样的白骨堆,语气埋怨,却笑得鬼邪:
“你说说你,吃就吃,干嘛非得来看看肉从哪里来的呢?‘米羊’,吃米的家伙,你猜到底是什么肉?哈哈哈哈哈——”
在厨子怪异的大笑声中,云琛瞬间明白了自己刚刚吃的是什么!
那从来没尝过的新鲜美味,竟然是……竟然是!!
她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惊恐后退,踉踉跄跄一屁股跌倒在雪地里,接着感到胃里翻江倒海,喉头一阵强烈恶心,忍不住趴在地上狂吐不止。
“呕——”
吐了几下,想到自己方才竟然吃得满嘴油光,那样急切又贪婪,云琛整个人都崩溃了,疯了一样用手指去抠嗓子眼,捶打自己的肚子。
眼泪和鼻涕混合着呕吐物,一阵阵喷溅在洁白的雪地上。
她不停地抠,不停地吐,胃都开始痉挛绞痛,五脏六腑都快吐出来。
可她不敢停下动作,直到吐得干干净净实在吐不动了,再吐出来的只有酸水带着血丝的时候,身体都因为强烈不适而震颤,她才终于停下手。
那厨子趁此提着斩骨刀步步逼近。
云琛此生第一次忘记反抗和抵挡,全然忘了自己所有武功路数。
什么勇敢!什么云老虎!什么守卫江山的大英雄!统统消失不见!
只有前所未有的极度恐惧和羞耻,叫她抖如筛糠,哆嗦着翻身爬起,像个逃兵似的,连滚带爬地向外逃去。
厨子凄厉的笑声如鬼影紧跟其后,云琛听见更多的,却像是妙妙在哭喊“云哥哥!”是丹蔻绝望的惨叫,那北伐将士被拧碎脖颈的声响,还有多吉撕心裂肺充满恨意的嘶吼。
一幕又一幕,如一刀又一刀,狠狠捅进这世上最洁白的灵魂,像是拼了命要剖开那纯粹善良的血肉,逼出一个最胆小怯懦、自私无能又伪善的她。
一切意志都被击溃,她的视线变得光怪陆离,耳边像有万鬼凄笑怒骂般嘈杂。
她狼狈地摔倒在地上,一下被那厨子追上,怔怔看着斩骨刀劈过来——
紧接着,她看见那厨子身子一震,缓缓倒下,颜十九高大的身形出现在其背后,手中握着一把长剑。
颜十九的神情无比坚定,干净利落地砍死那厨子,刚要上前去扶云琛,消失许久的店小二、伙计和掌柜,不知从哪里又冒了出来,嘴里怒喝着“敢断老子财路?杀了你!”齐齐朝颜十九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