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她有正事求见,元帝终于见了她。
坤宁宫正殿的东次间里,元帝披着一件常服外袍,坐在临窗的大炕的矮桌后,看着手里的卷宗,并不曾抬头看皇贵妃一眼。
皇贵妃进门后偷眼打量了一眼,见寝殿内打扫的窗明几净,布置用物不似翊坤宫富丽繁华,显得十分端庄肃净。唯有墙角花瓶里插着的一大束山海棠开得正热烈芬芳,给屋子里增添了几分生气。
皇贵妃上前行礼:“圣上。”语音婉转,带着几分哀怨,几分思念,几分委屈。
元帝仍是看着手里的卷宗:“说吧。”
皇贵妃却没有先提姚允之的事,娇怯地对元帝道:“圣上,梦儿知道错了。”
元帝动作微微一顿。
皇贵妃膝行上前两步:“梦儿原该时时陪伴在圣上身旁,若是如此,那日火起,梦儿便是豁出命去也要挡在圣上身前!只是那日梦儿手手疼的厉害,心里烦闷无比想要出去走走,就走得远了些……”
过了这些日子,元帝心里的气早消散了大半。加之皇贵妃日日伏低做小来请安,他看在眼里也有些心疼。说起来他也不是真的恨她,不过是那日发生了那般大的事情,是王皇后不顾安危冲进来救了他,而他心爱的女人却不在身旁罢了。
皇贵妃同元帝相处日久,见元帝神色松动,心知他已没有那么生气,当下垂泪道:“梦儿自入宫以来,得圣上垂怜,日日得见天颜,不知不觉到如今已是八年。这几日,真当把臣妾的心放到火里去炙烤一般!圣上……”她哀求着看着元帝,“难道你就真的不打算再见梦儿了吗?”
元帝终究破功,长叹一声,冲她招手:“过来。”
皇贵妃起身上前,迟疑着偎进元帝怀里,哭道:“臣妾的侄儿也不见了!好好地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孩子聪敏得紧,时常同瑶儿姣姣进宫来陪臣妾说话解闷。圣上,您也是看着他长大的,您要替臣妾做主啊!”
殿外,王皇后面无表情的站着,室内的声音透过琉璃花窗清晰地传到了室外。她身后的管事嬷嬷悄声道:“娘娘,便这般由着她去不成?这岂不是又勾走了圣上的心?”
王皇后转身走向花园,走到海棠林间后才开口:“圣上的心本也不在此处,又如何留得住?”她抬手轻抚一朵盛放的海棠花,“不是今日也是明日,她迟早会复宠。圣上不曾记恨她或迁怒她,不过是在同她使小性子罢了!这一天迟早会来。”
她眼神微转,声音依旧清冷:“事情是你办的?”
随伺在旁的王公公悄然上前,躬身道:“回娘娘的话,不是咱家。”
王皇后轻轻皱起眉头,陷入了思考。
“娘娘。”王公公轻声道,“那姚允之虽然年龄不大,行事却极为张狂阴狠。因一直有皇贵妃的庇佑,这才事事得以脱身,这些年在外不知道闯下了多少祸事,结下了多少仇家。想来这次是被人摸上门寻了仇。”
王皇后点了点头:“既然不是你安排人做的,便小心着些,别让她借机攀咬上来。”王皇后想了想,“你也去查一查,事情是谁做的。”
王公公恭敬道:“是!”
一只山鹰扑棱棱飞过树林,扑进小院落到了石桌上。将正在看书的李昱枫唬了一跳。
顾林书从窗户看见这一幕,去厨房拿了些生肉条出来喂鹰,小心翼翼地解下了它爪子上绑着的小竹筒,回身去了顾仲阮的房间。
顾仲阮接过竹筒展开看了一眼,却又将信笺递给了顾林书:“是给你的。”
顾林书接过来展开一看,是顾林颜写给他的密信,上面只写了一个字:安。
他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将密信就着一旁的烛火点燃,烧为灰烬。
顾仲阮问道:“何事?”
顾林书笑道:“大哥将养了这些时日,终于恢复,如今已与常人无异。”
顾仲阮看着顾林书,片刻后慢慢地点了点头:“我近日听说一个消息,姚家那个嫡子失踪已有数日。如今京城里没有再同你争锋相对之人,你不如同李家小子一起回京?”
第三卷 ~顾家、李家
第79章
京城,长乐候府。
长乐候段世成与妻子江卉忐忑不安地坐在正厅里,长乐候下首左侧坐着一身红色袍服的李公公,慢条斯理地低头饮着茶,在他身后,正厅里两侧一字排开全副武装的侍卫,一直延伸到院子里去。众侍卫皆都浑身肃杀面,彷如雕塑。
长乐候不安地看着将正院团团围住地侍卫,对李公公赔笑道:“公公,不知……”
李公公放下手里的茶盏,茶盏撞击桌面发出清脆的声音,打断了长乐候的话。李公公抬头看着长乐候,笑得十分虚假:“侯爷,不知小世子何时回来?”
“快了,快了。”江卉道,“文珏在衙门里当差,若没有什么大事,左不过都是申中回家。”
“好。”李公公假笑道,“那咱家就再等上一等。”
说完便不再理会长乐候夫妇二人,微微垂首交叉十指闭上了眼睛假寐。
长乐候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惊惧地和妻子对视一眼,焦灼不安地暗自在袍袖下用力捏着拳头。
外面传来下人通传的声音:“侯爷,世子回来了。”
长乐候猛地站起身,想要说什么,忌惮地看了眼李公公又咽了回去。李公公睁开眼看了长乐候一眼,笑眯眯地道:“侯爷莫慌,咱家不过是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一问小世子。问完了,自然就没事了。”
段文珏稳步进了正厅,扫视了一圈周围的护卫,同厅上诸人见礼,最后向着李公公道:“不知李公公今日寻在下,是有何事?”
李公公起了身,看着段文珏笑得十分和气:“小世子,咱家不过是有几个问题过来问一问你。排查清楚了,也好免了彼此的麻烦不是?”
段文珏点点头:“公公请说。”
“姚大人失踪那夜,天香楼的伙计说您曾经在那出现过。”李公公笑眯眯地开口,“你要了天字号的包房上了三楼,却不知何故在姚大人的房间外面站了片刻后突然转身离开。那是姚大人最后出没的场所,敢问小世子,当时为何离开,那夜发生了什么?”
“原来是问这个。”段文珏转身在一旁落座,长乐候和江卉紧张地看着他,“那日我去了天香楼之时,已经醉酒。”段文珏轻描淡写,“原本想要再喝上几杯,到了楼上走廊却觉着腹痛难忍,所以离开去出恭。”
李公公道:“小世子那夜在何方?做了什么事情,可有人相陪?”
段文珏淡笑着看着李公公:“公公莫非将我当做了疑犯?”
“不敢不敢。”李公公笑道,“这不是循例问询吗?”
话虽如此,他身后一个侍卫早在问话开始时就展开了手中的纸张,详细记录着两人的对话。
段文珏斜斜地看了一眼记录道:“那日我出恭之后,迷迷糊糊出了天香楼,出去不久就在外同人发生了冲突,被人打晕在地。幸好巡防的同僚认出了我,将我带回了中城衙门,我便在衙门里昏睡了一宿。这些事情,公公去衙门一问便知。”
“好!”李公公看着手下记下了所有的对话,拿起文书递到段文珏面前,“有劳小世子看上一眼,若是无误按个手印。”
段文珏也不多言,接过来一目十行的扫过,就着递上来的印泥按下了手印,李公公这才笑着说了几句场面话,带着人离开了长乐候府。
“珏儿!”江卉等人走了才上前拉住了段文珏的手,惊恐地看着他。数日前他曾彻夜未归,回来之后身上有伤,“此事,此事当真如你所说?”
“母亲不用担心。我所言句句属实。”段文珏抽回了自己的手,但仍好言安慰着江卉,“李公公去衙门里一问便知。”
江卉这才放下心来。
“用了晚膳没有?”长乐候开了口,“留下来陪你母亲用膳。”
“儿子用过了。”段文珏道,“父亲,母亲,儿子累了,先回房去休息。”说罢转身便要走。
“站住!”长乐候突然一声沉喝,段文珏停下了脚步。
“你这是什么态度?”长乐候怒道,“这些日子以来,你对我同你母亲总是这般不阴不阳不搭理的态度,你要做什么,我们是你的父母!怎么,你为了一个女人,连自己的父母都不认了不成?!”
“儿子不曾有过这般想法。”段文珏仍是冷冰冰地开口,“儿子公务繁忙,在外奔波劳累了一天,只想去歇息,还望父亲母亲见谅。”说罢不再等长乐候开口,自顾自的离开。
“他!”长乐候抬起手指着儿子的背影,气得手抖。江卉赶紧拉住了他:“侯爷消消气,仔细身体!”
长乐候怒道:“他怎的这般倔强!”
江卉轻叹一声,心里浮起几丝淡淡地后悔。
李公公出了长乐候府,坐在马车上闭目养神。小太监小心地在外询问:“大人,如今是回衙还是去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