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林书听蒋大人的自称,再看他肤白无须,身上透着一种养尊处优与谦卑交杂的味道,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顾林书谢道:“多谢皇后娘娘!”
蒋大人露出两分惊讶地神色,转头同顾仲阮道:“早前便听说你这侄子年少聪慧,果然是个人精。寥寥两句话就猜透了咱家的来路。”说罢笑着对顾林书道,“好,咱家一定将你的谢意带到。”
几人进了屋里落座,院子里没有茶叶,顾十烧了壶热水,洗净了几个瓷碗抱歉道:“实在是怠慢了些,这里没有待客的茶叶,只能喝上几口热水解解渴。”
蒋大人笑着唤进了屋外跟来的几个护卫,他们将背着的物事一一拿到屋里放下,蒋大人道:“此处偏远,咱家便自作主张备下了这些,估摸着能将就先过上一段时日。”
顾十去翻看护卫送来的袋子,抬头对顾林书道:“九哥,这下好了,米面粮油都有,还有些咸肉和茶叶。”说着话他就翻出了茶叶,复又去冲了几碗进来,一一放在众人面前。
顾仲阮道:“有劳大人了。”
蒋大人道:“几位大人就不要想旁的事情,先在这里住着。这边不远处住着太妃,四周看着虽静,实则驻扎有不少保护太妃的护卫,等闲宵小犯不了此处。”
他看向顾林书,微微一笑,“顾公子,你的事情,娘娘也已经知晓,有娘娘护着,你也不用担心前些日子京城里的麻烦。等到情势稳定了些,你再回京便是。”
顾林书感激地起身,冲着京城皇宫的方向道谢:“多谢皇后娘娘!”
蒋大人只觉得顾林书年龄虽小却十分通透,满意地点了点头:“此间差事暂了,咱家也要回去同娘娘复命了。”他唤来了几个护卫,“这几人便留在此地,若有什么事情,你们且吩咐他们便是。若需要什么东西或要带什么话,也尽可吩咐,他们自有法子告知咱家。”
几人起身对蒋大人又再度道谢,送了他出门。眼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了山路尽头,几人才回返。
山里天黑的早,不过才未时末,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屋子里只得早早地点起了油灯。顾十烧了壶热水给顾仲阮泡脚。顾仲阮感受着热水带来的舒适,整个人才真正放松下来,眼瞅着精神头差了不少,有些昏昏欲睡。
想来他们这几日也休息的不好,顾林书抱了棉被替三伯铺床,卧房里只有他叔侄三人。
顾林书铺好了床,问道:“三伯,娘娘有何打算?您接下来要怎么做?”
顾仲阮一惊,原本的瞌睡飞走了一半,他打量着侄子:“你为何这般询问?”
顾林书道:“娘娘既然让蒋公公将您送到此处,便是有保我等之意。三伯,您是因为开矿的事情得罪了那边的人,娘娘要保你,想来就是要拿这件事做筏子,你、你手上的东西或者我对她有用,是不是?”
顾仲阮看了顾林书半晌苦笑道:“我还觉着你心性不定,不如你大哥沉稳能看透官场里的许多事情,看来却是小瞧了你。你兄弟二人年龄不大,却一般玲珑剔透。”
顾林书摇头道:“原也不会想这么多事情。这些日子几次三番被人算计差点丢了性命,遇事不得不多思多想几分。”他叹息一声,“来京城时日不长,却觉着此地犹如张开的血盆大口,不知何时行差踏错就丢了性命!”
顾仲阮道:“既然踏入了官场,便是入了局,不过是别人的棋子罢了。只希望能看清棋盘上搏杀的形式,平安活到最后而已。若是能做出些成绩造福一方百姓,也不枉到世间白走这一场!”
他看向顾林书,“如今皇后娘娘需要我去做这把尖刀,只要能为民牟利,我就是做了这把尖刀又何妨!”
半夜,顾十推开窗户,裹着外袍翻上房顶坐到顾林书身边:“九哥。”
顾林书仰躺在房顶上看着天穹,头顶是茂密的树冠,奇怪的是大树与大树之间,树冠永远不会重叠,彼此躲避着留下了等距的空隙,透过空隙能看见天上的银河与繁星。
他随手揪下瓦片中生长的一株杂草咬在嘴里,看了顾十一眼:“你睡不着?”
顾十在他身边躺下:“上来陪陪你。”
顾林书长叹一口气:“我现在才想明白,有些事情早就没有选择。”
顾十侧头看向顾林书,不明所以:“九哥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娘娘之所以要保我们,因为我爹和你爹对她有用。”顾林书自顾自道,“不是现在才有用。早先大哥同苏家嫡女订婚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和王公公成了姻亲,成了皇后娘娘那条船上的人。”
“年前我爹还有三伯复官,走动的也是王公公的关系,不,是娘娘的授意。”顾林书的思路越来越清晰,不由得苦笑道,“爹从来不妄议什么立储之事,实则早就选定了立场!难怪姚允之几次三番要我性命,这不是同我结仇,是皇贵妃娘娘同皇后娘娘之争,是三皇子和大皇子的储位之争,我不过是被波及到的池鱼罢了!”
顾林书无奈道,“我还一直浑浑噩噩,觉得那些朝堂上的事情离我甚远,却不想早就被卷进了漩涡里不得脱身!”
顾十看着顾林书:“九哥,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看清了也好。”顾林书道,“原本那些想不通的事情,眼下都看了清楚。看清楚了才知道怎么做,做到哪一步。若是意气之争,少不得迫于形势要退让几分,若是被波及卷入了旁的……”顾林书停下了话头。
顾十看向顾林书,见他沉默着看着天穹,不再说话。
第74章
江卉正在花厅里坐着同许嬷嬷说话,丫鬟来报说李秋涟来了。她很是诧异,高兴地站起身往外走了几步想去迎她,想着她这段时间总冷着自己,又折身在椅子上坐下。她探头期盼地看着门外,调整了几个坐姿,最后侧过半个身子,想要故意给李秋涟一个冷脸,报复一下她这些日子对自己的冷落。
她刚拿捏好姿势,就听见李秋涟进了花厅。她故意不去看她,赌气道:“唷,这不是嫂嫂嘛。今儿个是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儿来了?”
李秋涟快走几步到一旁坐下,对着花厅里的一众嬷嬷丫鬟厉声道:“下去!”
江卉听她语气不对扭头去看,见李秋涟面色铁青,眼里怒火升腾,显然是动了真火,顿时再顾不上故意拿捏气她,关心地问:“嫂嫂,你怎么了?”
李秋涟扫了一圈房间里的下人们:“让你们下去!”
江卉赶紧冲着许嬷嬷挥挥手,许嬷嬷领了所有人行礼退下。等到花厅就剩她姑嫂二人,江卉奇怪地问李秋涟:“嫂嫂,你怎么这么大火气?”
李秋涟扭头看着江卉,气道:“你,让我说什么好?结亲不成,也不能结仇啊!桦儿虽然同你隔了一层,怎么说也是我亲侄女儿,是我娘家嫡亲大哥唯一的姑娘。文珏也是个好孩子,我原想着两家门当户对又有亲,这门亲事确实做得,这才从中牵线。你,你反悔便反悔了,怎么能去败坏桦儿的名声?!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传出被退婚这种丑事,以后还怎么能说到好人家?京里就这么大就这些人,有了这么一出,不说宗亲权贵,哪家家风正的好人家还能看得上她?!”
“天老爷!”江卉叫屈,“这门亲事没有说定便散了,我已经觉着十分对不起李大哥和曹嫂嫂,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让旁人知道,传出去败坏桦儿的名声!”
李秋涟气道:“现在京里都传遍了!说桦儿和文珏定下了婚事,又被退了婚!我今日在酒宴上听见人议论,气得我两眼发黑好悬没晕过去!”
“嫂嫂!”江卉也急了,起身走到李秋涟身边坐下,拉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你就是不信旁的,你也该信我,再者说,”江卉咬了咬牙说了实话,“如今文珏已经同邓家姑娘交换了庚帖,这个当口上我又怎么愿意让这种话传出来,这让邓家人知道了对文珏有什么好处不成?!”
李秋涟诧异地看着江卉,一时忘了别的:“文珏……已经同邓瑶儿交换了庚帖?!”
江卉心一横,索性全部和盘托出:“那日在宫里,皇贵妃娘娘拿来了邓瑶儿的八字。我,我同娘娘说了会子话,也在备好的红纸上写下了文珏的生辰八字,娘娘便做主拿了两人的庚帖去合姻缘,将文珏的庚帖留在了那处……”
李秋涟抽回了自己的手:“感情你那日同我说的,没有一个字实话!你这,前几日还张罗着和我大嫂商议桦儿的事情,转头就在娘娘那换了庚帖!做人哪儿能这般两面三刀出尔反尔?!”
“嫂嫂!”江卉抓住李秋涟的胳膊,“这事儿我做的不对不好。可,可怜天下父母心,谁不想给自己儿女谋一个好前程?你说我势利也好,说我出尔反尔也罢。但我再如何,也不可能故意让这种事情传出去,平白的去败亲戚间的情分,去坏桦儿的名声!”
李秋涟站起身冷笑道:“若是前几日你说这话,我倒能信你几分。眼下哪儿知道你说的哪句真哪句假!像你之前说的,两个孩子的事情没有过明路,知道的统共不过我们几人。不是你这里传出去的,难道是我?还是说,是我大哥大嫂?”她语气越发冷,“恭喜你了,给文珏说了门好亲!祝你段家日后可以借着那位的势,平步青云!有着享不尽的荣华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