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_跳跃的火焰【完结+番外】(66)

  周玉道:“我不怪你,你也不要怪我才是。昨日去家里寻我,门子却没有让你们进门。”

  顾林书斜眼看他打趣道:“我还道是如今你家的门第高了,我们迈不过去你家的门槛了!”

  “胡说什么。你我虽不是兄弟,胜似兄弟,我家门槛还有你迈不过去的?!”周玉回怼了一句,走到门口往外左右看了看,见院子里只有几个粗使丫头远远地在打扫地面,方才回转身对顾林颜道,“赵大人被发配之后,圣上就让我爹暂代吏部尚书的一应事务,也不知打哪儿传出去的消息,说我爹是下一任尚书。这些日子来我家拜门的、认亲的、拉扯关系的、送礼的,好生热闹!我爹不胜其烦,就给门子下了命令,一律只收拜帖,不见人也不收礼单,这才累得你们白跑一趟。”

  顾林书道:“若是如此,那倒说得通了。”

  周玉笑着上前拉住他的胳膊:“这些日子不见,我在京里也没个兄弟!今日既然见着你,咱两可要好好喝上几杯。”说着话不由分说拉着他往外走,“就当我给你赔罪了,我且带你去个好地方!”

  周玉带着顾林书到了南水门大街。

  京城繁华,这里是繁华的中心。整条街由皇宫正门起,从南北中轴线一直到京城南城门,灯火通明人潮熙攘,声乐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就在路边有一座三层高的塔楼,顶层是开放式的平台,一众身着轻纱的女子正随着鼓乐声在上面跳羽衣舞,夜空下仿若下一刻就要飞到天上去一般。而如此美景,长街上的路人却甚少有人驻足观看,显然对此已经屡见不鲜。

  同安虽然繁华,却不曾有这等场景。周玉献宝似的问顾林书:“如何?”

  第55章

  顾林书抬头看着眼前高大层叠的木楼:“我还道京城最好的是樊楼。”

  “若是吃饭,最好的自然是樊楼。”周玉笑道,“可若要论旁的,樊楼就差得远了,还得数这天香楼。”

  两人一进大厅,一股暖意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外面的寒冷。眼前是通高到顶的塔式大厅,顶是宝顶状,上面镶嵌着彩色的琉璃窗,恰逢此时明月高悬,不知何处放起了焰火,透过半透明的窗户看得一清二楚。

  “二位爷!”楼里的跑堂赶紧迎了上来,“里面请!”

  两人进了三楼的包房。这屋子陈设华丽,梨花木的厚重家具,重绣锦缎做的幔帘,精工编织的流苏,地上铺着花纹繁复的羊毛地毯。屋里四角的灯都是六角飞檐描花宫灯,顶上吊着美人像灯笼两盏,灯笼的四面描绘着传说中的几大美人。屋子一角还放置着青铜水盅式炭盆,炭火正旺,橘色的光映得房间里暖意融融。

  二人在临窗的软榻上落座,便有少女抬了红木案几进来放在房间一角。稍顷进来一个姿色秀丽的女子在案几后落座,点燃了一旁的红泥暖炉开始焚香烧水煮茶。

  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一人手执小鼓,一人怀抱琵琶入内,向着二人行礼后在煮茶少女对面落座,手指轻拂,弹起了乐曲。

  顾林书以茶代酒:“我便以此茶,预祝令尊再度高升。”

  周玉大笑,眉目间尽是舒朗,执杯与他轻碰:“多谢!”复又道,“你我兄弟,不用说这些虚言。”

  仆役抬了长案放在软榻中间,上面摆放着精美的白玉碟,玉蝶里盛着各式珍馐。周玉道:“天香楼的厨子虽不能同樊楼相比,也别有一番滋味,你尝尝。”

  长颈壶放在高口圆盘里暖着酒,周玉示意站在一旁伺候的侍女下去,自己提起酒壶给彼此斟了一杯,二人举杯满饮。

  周玉再斟酒:“你听闻了最近的事情没有?”

  “你说的是哪一件?”

  “自然是矿监税使那一件。”周玉道,“令尊不是也牵扯了进去,你当知晓内情。”

  顾林书点了点头。

  周玉放下酒壶:“那王左被拿下后,临清民乱四起,纠集了数万民众,嚷嚷着要朝廷放了王左。王左被关押在府衙内,那些暴民竟然又去冲击府衙要劫狱。这事儿一层一层报上来,圣上震怒,下令不仅要将王左枭首示众,还要株连九族及与其相关者。”

  周玉顿了顿,“那王左家里只有一个寡母,他虽受刑逼供,却只说:‘首难者我也,请独当之。’最后圣上就判了将他一人斩首。”

  顾林书默然:“听着倒是个人物。”

  两人再对饮一杯,放下酒杯周玉道,“好了好了,不再说这些让人扫兴的话。今日咱们既然来了这,自当开心才是。也是赶得巧,今晚烟巧姑娘在,正好得以一睹芳容。”

  “烟巧姑娘?”

  “她是乐府教习。”周玉道,“烟巧姑娘姿容出色,一手琵琶更是堪称一绝。她每月只有初九、十九这两日会在此,平日都在教坊司教授其她姑娘琵琶。弹完曲烟巧姑娘会出题让众人回答,若是侥幸入了她的眼,她便会到楼上来共饮谈诗论琴片刻。”

  正说着话,下面大厅传来一声轻响,嗡嗡声轻绵不绝。房间里原本在奏乐的女子听见响动便起了身,向着两人微微行礼后退下。煮茶的女子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完全打开。这窗户并不临街,面对的是大厅,厅里的景象顿时如一副画般悬挂在墙上。此刻整个塔型大厅往上的窗户一格一格都被打开,如此靠坐在窗边饮酒,居高临下可将大厅看得一清二楚。

  大厅的舞台上跳舞的舞姬退场,上来了一名身着素衫的女子,单就她一人跪坐在侧面放置的蒲团上,用手中的埙吹奏了一首《空山静》。

  空灵的乐曲响起,大厅里吊着的环形蜡烛灯被仆役放下灭掉了上面的烛火,通明的大厅变得昏暗,身穿红纱的侍女们手持烛台鱼贯而入,点亮了大厅最底层一圈墙上的壁挂烛台,微亮的烛火下,原本有些喧闹的大厅慢慢的沉静了下来。

  空旷的舞台上,有小厮抬了山水四折屏风上台,屏风前安置一把南官帽椅,椅前放上一个一寸高的红木脚踏。侍女在屏风旁放了一盏落地宫灯,宫灯旁放置了一个半人高的白瓷花瓶,里面是一大把盛开的红梅。待到这一切做完,那吹埙的女子正好吹奏完一曲。

  一个身穿桃红长裙身量颇高的女子怀抱一把玉颈螺钿琵琶,袅袅婷婷地从暗中走来。她走到南官帽椅前坐下,并无一句多言,眼眸低垂手指轻拂,顿时琴声如碎金裂石,仿佛突然间落入了血腥的战场,琴音激越地响起,顿觉四面八方都是敌军的埋伏,她弹得是《楚汉》。

  琴音铮铮,顾林书也不由得听入了迷。眼前若有激烈的厮杀,让人惊心动魄。这与他往日听的曲目大为不同,以往的《楚汉》虽有紧张之意,却不能让人仿若身陷战场,脑海中浮现暗沉的天空和铁马金戈。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琴音在空中缭缭不绝。片刻后众人才如梦初醒一般,掌声如风暴般响起。烟巧起身,怀抱琵琶向四周婉约地谢礼,复又坐下,她抬头看了眼手中琵琶的玉颈,调了一下弦,雪白的脖子如天鹅一般弧度优美。微敞的桃红领口衬得她肌肤晒雪,和一旁怒放的红梅相衬下,真真正正的人比花娇。

  她修长的手指轻弹,琴音如夜间的山中流水缓缓倾泻而出,道不尽的孤独之意。

  顾林书道:“这是……《梅花落》?”

  周玉道:“正是。”

  从旁边敞开的窗户传来谈论声,那声音颇为耳熟,顾林书不由得凝神细听。

  “……烟巧姑娘这一手琵琶极好,不过,三哥可曾听过另一种‘弹琵琶’?”

  “你所说,可是诏狱里陈大人的拿手好戏?”

  “正是。”那人笑道,“三哥也听说过?”

  那三哥道:“如何不知?脱去上衣,露出肋骨,用尖刀在其上弹拨,凡受刑者,百骨尽脱汗如雨下,死而复生。无人能承受。可谓酷刑之首,闻之者无不变色。”

  那人道:“陈大人可谓天才。有了这等手段,何愁审问不出一个结果?仁治如何能防范宵小之徒?别有用心者,也只有用这般铁血手段方才可加以震慑!圣上还是太仁慈,这才由得那帮……”

  那人似是离了窗口,后面的话因为距离太远再听不见。

  下面厅里掌声再起,烟巧弹完了《梅花落》,再度起身致谢,等到掌声停歇,她轻启朱唇,声音柔美动听:“前几日,我偶然得了一个对子,虽苦思良久,却不得其要领。今日便借这个机会,请诸位品鉴。”

  说罢两个侍女上台,抖开手中长卷,上面写着:烟锁池塘柳。

  此对初看不难,细细一品,五个字偏旁中暗藏金木水火土五行,写出了春日里烟雾弥漫的池塘景象。顾林书正仔细思忖间,却听旁边房间有人笑道:“这有何难?炮镇海城楼!①”

  烟巧听闻此对,仔细思考片刻,微笑道:“尚可。”

  “不美不美。”大厅里一个老学究摇头晃脑道,“此对初品不错,虽字对工整有序,然而平仄欠合,总觉得差了点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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