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月桦咽了口口水,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滴水未沾粒米未进,她的嗓子干得像火烧一般。听了兜铃的话,她终于微微扭头看向她,兜铃赶紧抹了抹眼泪,拿起瓷勺小心的喂她。李月桦闻着糖水蛋的味道,终于张开了嘴。
她的泪水也落进了糖水里,略微有些咸。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李嬷嬷同样抹着眼泪,“姑娘,日子还长着呢。”
护送李月桦回京的马车孤零零地在官道上前行着,官道两侧都是一望无际的草海。在西侧很远的地方,金帐王庭拔了营,整个队伍缓缓向东移动着。
彪悍的黑色骑兵队伍包围着中间的巨象,用绣着金线花纹的白布装饰的棕色巨象上坐着草原的少年王刹什。远远看去他就像下凡的神灵一般,骑兵队伍方阵后跟着的是苦工们,他们负责押运粮草,再往后是奴隶们,他们负责运送战争器械。
顾林书和副将等人在苦工队伍中,随着王庭的动向缓缓前行,最终在向东挪了约莫五里地以后,再度停下扎营。
苦工和奴隶们在监工的皮鞭催促下迅速动了起来,顾林书一边往草地上敲着木制的楔钉,一边打量着前方。
这些日子,苦工们也被划分成了几个队伍。一部分已经跟着攻打边城的前锋营离开,王庭余下的兵马已分成了三队,一队将在明日一早开拔向北,去攻打稍远些的康阳城,余下两队守卫大营和王庭的安全。
王庭在缓慢东移,要等前线的战况确定,王庭才会南下。
顾林书等人被划进了第二个方阵,将跟随攻打康阳城的队伍离开。
他们负责的是运送粮草的繁重工作。
顾林书有些惋惜自己没能继续被留在王庭里。
秋雨过后,草原上冒出了一茬一茬新鲜肥嫩的蘑菇。顾林书采摘了不少,晚上苦工们做饭时,他会用采来的蘑菇熬汤,鲜美的滋味很受大家欢迎。王庭下发给苦工的食物不多,能就着鲜美的蘑菇汤喝,大家都很满意。有时候监工闻着味道都会忍不住过来跟着喝上两碗。
李月桦和他说过,草原上长着拳头大纯白色粪蛋一样的蘑菇,用来熬汤也好,烤着吃也罢都十分鲜美,这是她小时候在边城生活时就极爱的食物。
在这些一簇一簇白蘑菇的周围,时不时能看见稍小一些的,手指粗细的黄蘑菇。这些蘑菇虽然看着好吃,实则有毒。轻则让人出现幻觉神智失常,重则丧命。
他在采摘白蘑菇的时候,暗地里收集了不少小黄蘑菇。若是能留在王庭里,说不定能找个机会对那个被敬为天神的少年王下手。
顾林书长得俊美,这几日刻意讨好监工,让其对他放松了不少防备。苦工营里做饭,初时监工让他接近,如今已经对他用白蘑菇熬汤的事默许。他们这些人,在外部人的眼里都是被掳来的宁国寻常民众,翻不出什么风浪。
苦工营做饭和其他营做饭离得并不远,时间久了,好些时候还会混在一起。
顾林书已经接近了其它营的厨下,他只是一直按捺着,只是老老实实地用白蘑菇熬着汤,日日如此。
等到营地扎好,天色也已经擦黑,营地里负责饮食的地方燃起了篝火吊起了瓦罐,厨师们开始忙碌地做饭。
顾林书观察过,少年王的饮食有专人负责,并不在这一处。
他又拿着粗陶罐去了篝火旁边,把用溪水清洗干净的白蘑菇一个个拿了出来放进陶罐里,再将陶罐放在篝火旁。
他做着这一切的时候,旁边的厨师们对他视而不见。最开始的时候还会呵斥他几句,时间久了已经习惯,见他只是在那处守着陶罐,厨师们甚至会支使他干活,帮着宰杀猎物或者将食物抬到火堆上去烤等等这些杂事。
等到蘑菇汤熬好,他用外套抱着陶罐回了苦工营,营地里的其他人见状纷纷围了上来,顾林书也不吝啬,先来的人见者有份,很快就将其分光。
他自己抱着陶罐喝着汤啃着干粮,副将坐在他身旁。副将轻声问:“有多少了?”
顾林书看着远处燃烧的篝火:“又集了一包。”
他偷偷从怀里拿出来一个拳头大的小包递过去,副将接过后顺手递给了不远处的同僚。后者不动声色的揣进了怀里。
这几天顾林书已经搜集了三包这样大小的毒蘑菇,他道:“不知道够不够。”
“就算毒不死,最少也能让他们手酸脚软。”副将道,“生死厮杀之时这般,就等于送命了。”副将接着道,“等到了康阳,咱们想法子寻机会离开。大人,不要轻易冒险,一切以自身安危为重。”
顾林书点了点头。
第128章
马车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回了京城,径直去了保国公府。
国公府开了大门,让马车到了二门前才停下。李昱廷抱着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李月桦,将她送回了原来的闺房。先一步接到消息的曹婉早已把一切安排妥当。她坐到床榻边心疼地看着女儿,见她昏睡不醒,扭头去问李嬷嬷:“怎么回事?”
李嬷嬷道:“夫人恕罪。姑娘许是身子太虚,走到一半路途的时候就发起了低热。大爷在集镇上寻了个大夫给姑娘看了,扎过针但是低热未退。”
曹婉吩咐于嬷嬷:“拿家里的帖子,去请太医回来给姑娘看看。”
于嬷嬷赶紧应了一声去了。
李月桦面色苍白浑身冷汗,前额的头发湿哒哒地粘在额头上。兜铃去打了热水回来投了帕子,曹婉亲自动手,细细地慢慢地替她擦着汗,只觉得她的皮肤又湿又粘。
李昱廷和李昱枫一直候在外院的花厅里,一直到天黑才又见着曹婉:“大伯母。”
曹婉歉意道:“只顾着桦儿,让你们久等了。”
李昱廷摇摇头:“自当以八妹妹为重。太医怎么说?”
曹婉轻叹一声:“惊怒攻心骤然小产,对身体伤害极大。好在桦儿年龄小,有习武的底子身体康健,好好将养上一段时间应该无虞。只是身体能养好,心病却难除。”
“大伯母。”李昱枫道,“我和大哥觉着眼下的情形,八妹妹还是回家养病最好,就擅自做主将她送了回来。顾府那边还是要差人去说一声的好。”
一直到李昱廷李昱枫归京,顾林书的死讯才传回来。此时顾府诸人还不知道这个晴天霹雳。曹婉红了眼睛:“早知如此,让他们好好的在京城呆着便是,何必让他们去京城……”
李昱廷此刻想的却是旁的:“大伯母,八妹夫的事,怎么同顾府说?”
顾林书是因为保国公举荐才去了前锋营,谁知竟然会就这么送了性命。曹婉闻言也觉着焦虑,两家原本是结亲,如今这样,只怕顾家人会恨上国公府,那就变成了结仇。
照理说李月桦出嫁后回京理应送回顾府,但眼看她这个样子,若是再传回顾林书的死讯……曹婉下定了决心要将女儿留在国公府照顾:“昱廷,你差人去同顾府说一声。只说桦儿路上不小心滑胎后染了急病,听说顾家大奶奶有了身孕,怕过了病气给她,所以将她送回娘家暂时安养,旁的一概不要提。林书的事情,等朝廷下了正式的文书再说。”
眼下这是最好的安排,李昱廷应了一声自去安排。
“什么?!”袁氏听了国公府送来的消息霍然起身,“小产?!”
“唉。”送信的婆子叹息,“说是那边局势紧张,出城就不太容易。二奶奶受了些惊吓就……小产之后她在路上发起了低热,送回府的时候人还昏睡着不清醒。大爷听说府上大奶奶新孕,怕过了病气也不敢送二奶奶回来,就将她送回了国公府,我们夫人就遣我前来同夫人说一声。”
袁氏惊疑不定,又同送信的婆子说了两句后吩咐卢嬷嬷送客。卢嬷嬷回来见袁氏坐在那处一动不动:“夫人,是有什么不妥?”
“我说不好。”袁氏捂着心口,“就总觉得有些不对。”
卢嬷嬷道:“二奶奶毕竟是国公爷的独女,便是娇惯些也不为过。许是国公夫人见二奶奶那般,舍不得她接她回去养小月子去了。”卢嬷嬷顿了顿,轻声道,“何况大奶奶还怀着身孕呢,二奶奶骤然滑胎确实不吉,不说过病气,冲撞了大奶奶也不妥。”
袁氏看着燃烧的灯烛发了会儿呆,突然问:“林书可有消息传回来?”
卢嬷嬷摇了摇头。
袁氏站起身又坐下:“去请大爷来。”她说完又叫住了卢嬷嬷,“罢了,我去一趟。”
过些日子是苏婉仪大哥的生辰。青木居里,顾林颜正同苏婉仪在商议贺礼的事,听闻袁氏突然到来,他十分吃惊,和苏婉仪一起起身去迎。
袁氏到了正屋主位落座,也不耐说别的,直奔主题:“颜儿,这些日子,你二弟可有同你书信往来?”
“有。”顾林颜不解,“前几日二弟才寄了一封家书回来,说他与二弟妹在边城的见闻。母亲,怎么了?”
袁氏闻言放心了些许,她的视线落到苏婉仪身上,烛光下她看着安静温婉,她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失态,强笑道:“这许多日子没有你二弟的消息,想着你们兄弟二人一向感情好,所以过来问问。”她不愿提李月桦小产的事,“婉仪感觉可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