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神_陆春吾【完结+番外】(41)

  果然,一语成谶。一个早已死去的人,没人再会担心他是否在今夜死去。

  眼前这落魄的男人正是他要寻找的目标,这个世界每分每秒都有人失踪,而弱社会联结的人正是每个犯罪分子最梦寐以求的受害者。

  他站在崖边,想像着男人一路滚了下去,直至脑袋磕在尖锐的海岩,脖子歪向一个诡异的角度,不动了。等潮水涨起,海浪自会带走他的尸身。

  就算警察追查,也不过是一桩意外。一位好奇的游客,一个刻苦的龙套,为了观看当地民俗失足坠落,抑或是郁郁寡欢大半生,选择在这里自我了结。

  男人的家人不相信他会演戏,可只有他知道,这男人的演技到底有多么精妙。

  可惜,这是场一生只能出演一次的好戏。

  “肉粽黄,杀青。”

  他喃喃低语,随即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去。天亮之前,他还有另一桩事情要去处理。

  杀了,得把他们全都杀了,用他们的尸身垫脚,他便能脱离苦海,一步步重回人间。

  “曾经,我也信好人有好报,”他苦笑着换上副新的手套,“如今,我只信神鬼怕恶人。”

  榕生小心翼翼地绕过半截倾颓的樟树。一路上,他没见到一个活人。

  这也能理解,岛子南边正在举办庆典,所有村民都奔去参加送王船的仪式,本就人烟稀少的渔村彻底成了空村。

  阿妈不让他去,怕他八字软,被拖上王船做水手。

  他其实心底也不想,没了福仔,没了曾阿嬷,如今再没任何庆祝的心情。独自困在家里憋闷得慌,既然风雨已停,他便寻出手电,摸黑出了门。

  兜兜转转,又一次绕到了村落边缘的那幢古屋。跟想像里的一样,门窗皆是黑洞洞,没有光。

  他还记得,屋后有一口枯井,当时福仔就是躲在那里吃草。果然,井仍在院中等他。

  榕生来在井边,坐下来,背靠着冰冷的砖石,重温着他们最后一次相见。

  “如果世上真有鬼,”男孩打了个寒颤,仍撑着不肯怕,“如果真有鬼,那你们要记得回来看看我。”

  他向着夜空发愿。

  “曾阿嬷,福仔,如果回来的是你们,我不会怕,我会跑过去,会牢牢抱住你们,求你们别走,别扔下我自己——”

  啪,有什么从身后扔了出来,正落在他眼前的草稞子里。

  榕生有些怀疑,不知那东西是不是自井底跳上来的。

  啪,又是一个。

  这一回看得更清楚。他走上前,发现是半片残缺的瓷片,属于汤碗的某个部分。榕生识得这个花纹,自己家里也有一只近似的。不对,是村里的人家都有,人人家里都是差不多的饭碗。

  他握住手电,一双手不听使唤地抖,颤巍巍的光圈套住了枯井。潮湿的井沿泛着轮亮晶晶的水珠,再周围是无尽的黯,没有一个人影。

  风声之外,他听到某种更为微弱的风声。

  井在呼吸?

  不,第二场风似乎来自更深处,来自井底。

  他想起那一日,也是听见井里有说话的声音。

  “谁?谁在那?”

  没有回答,只回以微弱的噪声,似乎有什么正刮擦着井壁。

  榕生两手攀住了井台,探头朝下看。黑漆漆的,腥臭的冷风扑面。

  他试着将手电朝下打,看不清楚,再一晃,照见一双黑亮亮的眼。吓了一跳,他连忙缩回身子,连滚带爬地逃离。及着在远处停住脚,一颗心仍扑通扑通乱蹦,撞得他胸口疼。

  回头看,还好,井没有追上来。

  他俯身捡起刚刚掉落的手电,忽地,内心深处涌起一丝纤细的渴盼,就像是久旱的大地上空拂过的一片云,牢房铁壁上钻出的一个小眼儿,日历上被反覆圈起的那一个假日,总归是个希望与盼头。

  他听村里老人讲过还魂夜,那刚才看见的会不会是——

  榕生关了手电,将自己藏在夜的羽毛底下,只壮着胆子将声音放了出去。

  他看见自己的声音抖抖索索,代替他,一寸一寸地走到井边。

  “福仔,是你回来了吗?”

  第39章 39 送王船

  整个南面都在欢庆,因着台风过境,压缩了仪式行进的时间,反让庆典的内容更加紧凑。如同一锅热气蒸腾的姜母鸭,大火熬干了汁水,醇香翻倍。

  吉时到,爆竹炸裂,焰火腾空,灰蓝色的浓雾流淌,寂寥多年的女岛化身海上仙山,处处神圣,参与的每个人都是一场流动的盛宴。

  妇人行在前头,年轻的穿红,老年的着黑,手持扫帚开道,扫除邪祟。后头跟着的男子一路撒米,鸣锣献金,邀请诸神游境。

  飘零在各处的游子也在这一夜归来。多年前,乘船远走他乡,在人海中孤身闯荡。海面隔绝,但大陆会在海底相通,总归是血浓于水,总归是枝蔓相连,听闻村子今夜办海醮,各自带着民间艺阵前来迎闹热,南音队、蜈蚣阵、大鼓凉伞、诗意艺阁……为先祖、为家族、这片名为故土的大地庆贺。

  再次返还渔村,海风拭去眼角的泪,滩涂承接疲惫的脚,古厝、小道、宗祠、庙宇,眼见的一切如此熟稔,似乎这些年从未离开,颠沛流离的半生,不过是背靠村口那株古榕树,沉沦的一场大梦。

  身着戏袍,脚系铃铛的八家将也自对岸走来。黑白无常文武判,春夏秋冬四神明,安宅镇煞,出巡保境。众神脚踏七星步,挥舞法器,合力围捕着想像中的鬼魅。

  今夜的王船华丽至极,船头饰有威武的瑞兽,左右各配一盏巨大的醮灯,一面是代天巡狩,一面是合境平安。船身绘飞龙,绘祥云,绘吉祥纹样。船舷上立着六十余个纸人,皆是眉眼俱全,穿金戴银,在颤动的行进中,向着身边众生微微颔首,道一声珍重。

  彩莲队头戴花帽,赤脚执桨,护送王船游天河。壮年男子们争相抬扛,沿路的妇人们也皆是手持香火,低声祷告。众人的肉身化作一条蜿蜒长河,王船在夜色中无声游走,在万千信仰中扬起风帆。

  行至海边,满载祭品与金纸的王船向海而放,等待潮起。

  吉时已到,王船化吉。

  乩童迎风而立,手捻纸钱,祈愿着这一去,上礼天地,下渡孤魂。

  点燃,猎猎风起,星火在诵经声中飞向王船,下一瞬,巨大的焰火升腾,围观的信众如同水中涟漪,一圈圈向外荡漾,一层层地矮下身去,虔诚叩拜。

  耀目火光中似有神明降临,温柔的手拂过每位信众的额顶,无声赐福。

  再抬头,泪眼中闪现曾经痛失的挚爱,燃烧的王船如同一盏明灯,短暂地照亮彼岸的光景。万丈光焰里,燃烧的纸人变作日思夜想的面庞,那些为病痛折磨的魂灵,那些命丧海底的故人,那些口口声声说着永不分离,却又被死亡隔绝的燕侣,走出人间的迷路者们在火光中还魂,笑容羞赧,为自己的一去不复还深感抱歉。

  法铃声起,众人相互搀扶着起身,转身离去。

  不能回头,不要回头,人人口中默念着顺风,为生者,为亡魂。

  站在命运的两端,我们都要好好度过。

  海滩逐渐清冷下来,唯有铃声阵阵。在众人的背影里,王船于烈焰中启航,愈飘愈高,驶向无垠天河,化作天上的一颗星。

  她知道,岛子另一头,盛典仍在行进。傀儡戏、抢孤棚、放水灯,人人争相表现,祈祷神鬼福佑。而这一端,偏远的渔船上没有点灯,昏黑的一片。

  火烧王船,头顶有灰白色的余烬打着漩飘散,无声无息,像是南国的夜空落了雪。

  陈巧红撑着桨,沉默地立在船头,看另一端的男人在夜色中忙碌。

  男人弓着的脊背让她想起二人的初次相遇。

  那时,尚是早春,她错失了伍呈祥这条线索,心灰意懒,自禾东村倒了几趟车,连夜赶回金县上坟。

  女儿和女婿合葬在这里,陈巧红想着,只等时机到了,捡骨再葬,带着他们回家。

  意外的,女婿的坟前蹲着另一个男人,蹲在逐渐幽暗的暮色中烧纸。

  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惊恐回头,露出双红肿的眼。

  问过才知道,他说是小宇的大哥,自小看着他长大,后来便一同做生意。在一切最为鼎盛的时刻,小宇却横死,公司也随之倒闭,他伤心之余,背井离乡。

  “有消息了吗?”得知她的身份后,男人迫切地追问。

  陈巧红照实回答,之前听说这事跟疯子有关,但是在她寻到更多线索之前,伍疯子却死了。

  “死了,”男人低下头,思索着,“这事不对,咱不能再等了。”

  咱?

  陈巧红诧异于他的用词,可是没回应,闭嘴等着他的后文。

  “其实,其实这些年我也一直在追查这个案子,我不甘心,只要想到小宇的事,我每日每夜都睡不好觉。”他身子颤动,话说得咬牙切齿,看上去不像是做戏。忽地又张大了眼,像是下定了决心,起身直直盯住陈巧红。“阿姨,真要说凶手在哪,我心里已经隐隐有个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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