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知道了,他们来抓他了
鞭炮炸响,香雾缭绕,愈来愈多的火把点亮,串联成一条蜿蜒燃烧的巨龙,震天的呐喊呼啸而来。
“代天巡狩,罚恶赏善。”
潮水变得赤红,血海翻腾,天地间一片湿漉漉,血淋淋。
“不对!这不对!”
高鹏转身狂奔,奔进昏黑一片。他撞翻供桌,踏过经幡,踩灭沿途的线香,哭喊着向前。有生之年,他头一次知道恐惧为何物,那些死去的魂灵回来了,他们来找他报仇了。他该怎么办,他们已经死了,他无法再用死亡来终结一切。
密林里,枝叶遮他的眼,枝条抽他的脸,根茎捆他的脚。
不,是赵晓山,是赵晓海,是曾阿嬷和王文龙,是宋哲和伍呈祥,是那对夫妻,还有她腹中即将降生却又与人间擦身的婴孩——
是他们回来了,是他们在挖他的眼,啃他的脚,刺他的肩——
天黑黑 要落雨
海王船要出岛
阿爸出海去讨鱼
阿母烧船送王船
古老的歌谣追着他,直逼到一株老榕树底下。高鹏失了力与血,虚弱地倚靠树干,嘴上仍是强硬。
“别他妈跟老子装神弄鬼,有本事出来一对一!”
他惊恐地环视,夜色更深,黑暗将他围捕。
“老子不信邪,死了就是死了!”
他呼吸窘促,只听得咫尺间传来嗤嗤的轻笑。
头顶上藏着什么。两条裤腿自树上垂下,一下一下蹭着他的发梢。
高鹏仰头,正撞见一张脸,那张脸笑着问道。
“你是来找我的吗?”
第36章 36 苦海
“你是来找我的吗?”
肉粽黄俯低了身子,干瘪的嘴唇蠕动,呼吸正喷在高鹏脸上。阴凄,酸腐,像是棺底的水,墓穴中殉葬的风。
他的手中另提着一只人偶,猩红的衣衫,送嫁轿夫的打扮。
第五只偶。
高鹏傻了,不明白为何明明已经凑齐了四个,这杀戮的游戏还没有终结?难道从上岛的那一刻早已注定会是死局?打从一开始就不会有幸存者,他们五个的消失只是时间早晚问题,那个冥冥之中布局的祂,只是想看他们自相残杀的丑态作为消遣。
“为什么?不是少了四只偶吗?为什么还要第五个?”
肉粽黄没有理会,自顾自爬起身来,手扶住榕树的枝干,仰脸望向远处。
他手中的悬丝傀儡也跟着晃动,恍惚间,高鹏似乎看见张木雕的自己的脸。
“天快亮了,”肉粽黄咂嘴,“再耽搁下去可不行。”
他低头瞧向高鹏,神情急躁。
“得快些,没时间了。”
他跳下来,伸手便要捉他。高鹏转脸就跑,而肉粽黄的叫喊追在身后,这声音里像是生着牙,大口大口撕咬他的影子。
奔,天地昏黑,脚下被树根与藤蔓阻拦,一路上磕磕绊绊。筋疲力尽的高鹏举目四望,看见地平线的尽头似乎有一小星灯火,远远飘着,恰似浮在雾中。
有人家。
高鹏向着那抹光亮,那最后的求生的希望,不顾一切地飞跑。越过残碑,越过枯井,越过耳边琴鸟的啼鸣。
光亮渐渐放大,是一扇窗子,再后来看得更清晰些,是岛屿深处的一户人家。
到了门前,高鹏却猛地刹住了脚,喘息着,打量起这荒郊里唯一的古屋。
有些古怪。
即使在夜色中他也看得分明,这房屋荒废已久。屋顶瓦片残缺,门前石板路的缝隙里生着茂盛杂草,随风来回扫动他的小腿,有些痒。
眼前的花窗里闪动着扑朔的红光,似有若无。这点微弱的亮堂非但没有照亮周围,反倒是将夜衬得更黑,打眼望去,雕花的窗子像是失了依托,凭空悬浮在无尽的昏夜之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气息,那是海风,雨水,草木与血肉之外的另一股味道:肉香。
高鹏扇动着鼻翼,循着香味去找,只见古厝半塌陷的屋顶,此时却升起了袅袅炊烟。青白色的烟气,丝丝缕缕地升腾,如同香炉里燃烧的蔑香,盘旋着上升。
肉的味道更加浓郁,热腾腾,厚墩墩,像一只无形的巨手,不住地推搡着高鹏,让他向前,向前。
吱呀,小屋的门,自己开了。
缝隙间,昏沉的光晕流淌出来,将暗夜撕开一道口子,没有棱角的钝黄色,像是世间最后一场日落。
高鹏忽地清醒过来,停在门口,迟疑着不敢进去。
“喂——”
身后传来叫喊,他回头,见不远的树林间,肉粽黄正躲在棵树后头向他勾手。
“就差你了。”
肉粽黄朝前迈了几步,手中的人偶也跟着往前,一大一小两道黑影,站在光秃秃的旷野里,齐齐地向着高鹏微笑。
高鹏落荒而逃,冲进屋里的头一件事便是反锁住房门,脊背死死抵住。他等待着,可想像中的踹门并未发生,肉粽黄没有靠近,仍是站在小屋与树林间的空地上,与小小的人偶一起,在夜中等。
小屋的一角点着盏红烛。烛芯燃烧,偶尔爆出声滋啦的微响。这柔和的光与热切割了方才的噩梦,给予高鹏某种现实的安稳,他杂乱的呼吸也一点点平复。
缓过神来,目光环视这半明半暗的房间。
厨房的柴火灶上,正咕嘟咕嘟炖着一锅热汤,周围飘溢的肉香更加强烈。
一个瘦削的背影立在那,肩头微微颤动,似乎正握刀剁些什么。
是个女人,灰白夹杂的头发扎成个低矮的马尾,白底碎花的短衫。
灶台边,同样立着半根蜡烛,忽明忽暗的火光,跃动,飘忽。殷红的烛泪淌下来,像是红艳艳的泪眼,哭一段陈年的哀伤。
不知为何,高鹏觉得这身影有几分眼熟,不由向前靠了几步。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杀她时,女人忽地回过头来,先一步望向他。
瘦削的面颊逆着光,高鹏一时间没有认出来,直到她又向前行了几步。
高鹏终于看清了对面人的脸,惊诧。
“你怎么在这?”
同一时刻,海的另一侧,陆地上的风也歇了。万物顶住了这一场考验,获得了短暂的复苏。
天空蓝盈盈的,透着亮,像一汪平静的湖。
山林间,夜鸟甩动着翅羽上的水,在树木的缝隙里蹦跃,寻找它跌落的窝,残缺的蛋。街头,流浪的老狗在泥水中闻嗅,呜咽,呼唤它失散的同伴。民房里,人们小心踏过地上的碎玻璃,用脸盆朝屋外泼水,或是叼住手电爬上梯子,修补残缺的屋顶,补缀明日的生活。
一辆黑色的车穿行在黑色的城市。那一栋栋刮断了电线的高楼,没有一丝光,是黑黢黢的、林立的影,是钢筋水泥浇灌的森林。
何宜君循着导航,一言不发地开车,旁边是不敢开口的许晓,只在不得不讲话时,低声提醒她留意路边倒塌的树木与广告牌。
雨停了,但她仍是心烦意乱。路况不熟,地面湿滑,车子开得也慢。
何宜君一面绕着路,一面下意识地远眺城市边缘的群山。
半年前的那一日,也是相似的情境。同样是她与许晓,驱车前往禾东村寻找伍呈祥。
她还记得那天晚上,在禾东村的树林里,她拦住那个想要躲藏的人。
“你怎么在这?”
那人不吭声,半只脚绕到树后还要继续地藏。
何宜君手电打过去,“出来吧,我看见了。”
又捱了几秒,陈巧红终于不情不愿地从树后挪了出来。她背着双肩包,身上裹得仍是那件旧棉衣。
何宜君认出,头一次见面时,她穿得也是类似的一件,只是那一晚,棉服的衣袖上浸透了小夫妻的血。
“你怎么突然跑到这来了?”
陈巧红不好意思地拢了拢散碎的发,疲惫地笑,以另一个问题作为回答。
“何警官,既然有了嫌疑人消息,你怎么不告诉我呢?”
她望过来,眼底隐约藏着些什么。
“既然小久的案子有了进展,你总该跟我说一声——”
“这男人的死跟你无关,对吗?”
何宜君抢白,直视陈巧红的眼,急切地想要寻找一个答案。陈巧红也看向她,仍是倔强地紧抿嘴角,只三年时间,她更加的苍老。
最终,还是陈巧红妥了协,摇了摇头。
“不是我,等我找到他时,已经来不及了。”
她低下头,看上去倦怠至极。
“晚了一步,这次我还是晚了一步。”
何宜君松了口气,语气也柔和下来。“你先回去吧,不要在命案现场徘徊,你本来就是外乡人,这样突然出现很扎眼。再说了,这破案是我们的工作,你要相信警察,回去等消息——”
“我不想再等了。”
原本已打算往回走的何宜君停住脚,手电往地上照,两人的脸同样隐在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