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海那么大,那么深,要是扔个什么小玩意下去,谁也找不到的。”
宋叔乜斜着他。
“你早就在我的船上了,懂吗?”
……
“老板,这个呢?”
褚保国指着第七个空荡的墓碑。
“这个刻什么名?”
仁青蹲下,黑色墓碑倒映着他憔悴的脸。
第一滴雨落下,汩汩下滑,如同泪。
“仁义的仁,青山的青,最后一只碑,就刻李仁青。”
第59章 ☆、58助澜
十大峡派出所的民警老胡走进办公室,敲了敲桌。
何川和程勇停止交谈,纷纷扭脸望向他。
“好消息,嫌疑人捞到了。”老胡拿起保温杯,“这两天刑警那边忙疯了,正在想办法做物证比对。要是符合的话,连环命案到此终结,应该能收尾了。”
“好啊,那咱排排班,轮着歇一歇。”程勇乐,“我过年到现在都没捞着吃顿大肉,忙叨得我姥过生日都没空回去。诶嘿,等休班了,我先去楼下炫一大碗拉面,再多加半斤牛肉——”
何川到底谨慎些,“那坏消息呢?”
“坏消息?”
老胡灌了口茶,又呸呸吐地出沫子。
“你俩都没认真听,我刚才说,嫌疑人捞到了。为什么是捞?不出意外,海里发现的那具尸体就是杨小祥。”
“等会,凶手死了?”程勇眨巴着眼,“这也是好消息啊,双喜临门!”
“拉倒,”老胡杯子咣当放回去,“上头说了,让咱配合着继续查,查是谁杀了嫌疑人。”
“会不会是自杀?他杀了那么多人,良心上受不了谴责——”
何川说不下去了。按过往杨小祥的性子,这点怕是很难成立。
“他们也怀疑过会不会是意外或者自杀,但是呢,法医说杨小祥的十根指头,指纹全没了。”
“啊?泡的?”程勇懵了。
“被人用火烧没的。谁家自杀前会这样啊?这摆明是铁了心不想让人知道尸体的真实身份。”老胡念叨着。
“也可能是不想让人知道,杨小祥就是铁锤案的凶手。毁掉指纹是为了让我们没法进行物证比对。”何川若有所思,“可这又是为什么呢?”
老胡看着他,欲言又止。
“不是,咱真的还要查吗?”程勇插嘴,“他坏人啊,就算被人阴了,放古代这应该也属于行侠仗义,替天行道——”
老胡拿报纸敲他,“你是警察,注意下你的立场,咱不认同以暴制暴。”
“师父,目前有什么线索吗?”
老胡望向说话的何川,心情复杂。
最近金卫民私底下抓着他问了不少关于何川的事,可老金到底要查什么又不肯说明白。每当老胡追问,金卫民也只是笑着说好奇而已。
几回下来,如今连带着他看向何川时,都觉得这孩子似乎暗藏玄机。
“有目击证人,说是尸体发现的前两天,看见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年轻人,独自在坦岛湾徘徊。”
酒池,肉林。软红,香土。
灯球旋转,光斑耀目。李仁青坐在卡座上,手覆额上,遮住眼,整个人被乱甩的镭射灯晃得难受。
今晚,宋叔手下的十来家公司搞团建,各个领域的小头目欢聚一堂。
深港码头已正式并入宋叔旗下,他的商业版图进一步拓展。
仁青开始没想明白宋叔为什么那么执着于这个地方,就算是运送海鲜、冻品,那也没什么值钱的,挣不到多少油头。
后头慢慢才发现其中门道:私底下烟草、药品、酒水、手机、电脑,大小货物一箱箱靠了岸,利润丰厚,而这些钱又像是生了腿,大摇大摆地走进宋叔名下的其他产业,一圈兜下来,名正言顺,干干净净。
“你当他二十来年是怎么挣下这么大家业的?”叫驴视线扫过舞池里的一众红男绿女,“跟你开饭店一个道理,最光鲜干净的永远是前厅,那是演给食客看的,真正挣钱的秘密,都在后厨。”
一阵香风扑面,仁青抬眼,见一个高挑美艳的姑娘款步过来。
恍惚间,以为是阿阮。
他慌张起身,张嘴要叫,而姑娘也看见了他,片刻诧异,随后便送上免费的甜笑,露出对娇丽的小虎牙。
仁青发现认错了人,匆忙别过脸去,当没看见。姑娘倒也不恼,扶他膀子,弯腰挤坐在他跟叫驴中间。
“驴哥,还有没有上次那种神药了?”
音乐震天,二人的秘密也得吼着说,断断续续,传到仁青耳朵里。
“那玩意俏得很,”叫驴晃着筛盅,“翻三倍价格都抢不到货。”
“讨厌,你明明答应这次帮我的,”女孩轻搡了他一把,“我现在到平台期了,怎么也减不下去,胖死了——”
李仁青不敢置信地转过头来,诧异地盯住女孩。明明是细胳膊细腿,一派弱柳扶风。
女孩也迎着他视线,低头捏住自己的腰。
“是不是?你看,肚子上全是赘肉,丑死了。”
蜂腰一搦,哪里有赘肉?
仁青疑惑,一时间也不知这种情况到底该迎合还是否定,只得含混地支支吾吾。
“……再瘦,你打架要吃亏的。”
女孩趴在他肩头笑,“仁哥,你可真会闹,我们女人打什么架啊?我们的战场在另一边。”
头一扬,仁青顺着扫过去。
吧台旁,或坐或立,另几个姑娘,个个娇媚,鲜活。
“给。”
叫驴被她缠得厌烦,扔过来一只透明的小密封袋。
“试试这个,南洋那边的模特都用这种,新货。”
一小包,五颜六色的药丸,糖果一般。
“价格呢?”
“88一包,爱要不要。”
“真有效?”
“一周,少说掉5斤。诶,你不要还给我——”
女孩躲开他,将药丸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贵哦。不过,贵有贵的道理。”
她打开随身的手提包,点出二十多张粉票子。
“喏,先来一个月的量。还有——”
她扯住叫驴耳朵,拉过来。
“不许告诉别人。等再进货,你得先卖给我。”
“放心吧,包你艳压群芳,当头牌——”
“去你的。”女孩笑着起身,回身又冲仁青挥挥手,娉婷袅娜地汇入舞池,与陆离的灯光融为一体。
“傻妞,成本才2块,”叫驴嘬着大牙点钱,“人啊,就是贱,便宜的不敢吃,越贵的反倒卖得越欢。这波无痛来财,净赚一笔。”
“减肥药,为什么找你买?”
“效果好呗,”叫驴眨眨眼,偷笑,“加了些猛料进去,效果怎么会不好。”
“驴哥。”另一个男人端着酒撞过来,啪地拍下一沓子钱,“老样子。”
叫驴也不多说,环顾一圈,眼见没人往这看,从桌底下抓出七八盒胃药给他。
“怎么,胃不好?”
仁青错愕,“那你别喝酒了,多吃点馒头,烂面条——”
男人和叫驴对视,笑着摇摇头,拿起药走了。
“以后别乱搭茬,如果不认识的,会在背后偷着骂你傻狗。”
叫驴勾住仁青膀子,小声说。
“盒子上印着胃药,其实呢,是保健品。”
仁青仍是不懂。
“大保健懂吗?”叫驴乜斜他,“就……镇静类的。啧,说白了,蒙汗药,只要往杯子里这么……”
他指尖做出搓捻的动作。
“喝下去,就是大象也得睡个昏天黑地。诶,等你有需要也跟我说——”
仁青没言语,陷入震惶。这些东西都是跟着船运来的,他见过。
一箱一箱,印着各式各样的外国药名,有的是保健品,有的伪装成化妆品,有的印着母婴用品,他开始还憨痴地以为真的如此,没想到——
他抬头,恰好看见宋言磊正沿着楼梯向上走。
据说楼上包厢另开了几桌,全是他生意场上的贵人,今晚亲自设宴答谢。宋言磊常说,生意人要想长久,得懂得进四出六。“你给别人谋利益,别人就给你行方便。”
李仁青望着天花板,想象着西装革履的众人在堂皇富丽的包厢里推杯换盏。
而楼下,面目不清的男女亦是白蚁争穴,餐腥啄腐。
以前,他只知道日头底下的世界想要逆天改命、出人头地,那是关山阻隔,是步履维艰。然而,万没想到这黑夜的国度,同样是暗潮涌动,甚至更现实,更残忍,更弱肉强食。
没原则,没底线,都是货,都是筹码,只要价格合适,没什么不能出卖。
一将功成万骨枯。
忽的,谁从后头搂住他脖子。
“哥,上回满意不?”
绰号“小灵通”的男人绕坐到他身侧。
“只要钱给得够,各路消息就没有我打听不到的。等下回再有需要,也记得照顾下我生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