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脸横肉的男人也继续摇晃起骰盅,“诶,刚才到谁来着?咱接着玩咱的——”
灯光暗,音乐起,一众人无视仁青的存在,舞动,调笑,喝酒,划拳。
仁青站在那,像一块浪间的礁石,无言地痛苦承受,任由一波波的羞辱磨去棱角。
地在摇晃。
他闭上眼,膝盖一寸寸弯曲,就在即将触到地毯的一瞬,一双手扶住他。
张开眼,看见宋叔的笑。
“能屈能伸,是做大事的人。我果然没看错。”
他将仁青拉起来,环住肩膀,冲旁人喊。
“过分了昂,没你们这么欺负人的,人家是个老实孩子,你们一个个干嘛呢?”
“诶哟,这不看小孩可爱,逗两下嘛。”
“以后都是自家兄弟,提前开个小玩笑。”
宋叔一表态,其他人也立马见风使舵,换了嘴脸。
“想清楚了?”宋叔打量着李仁青,“要替我做事吗?”
见他迟疑。
“自己人只帮自己人。”
仁青木然点了下头。
忍耐着,只要找到她,只要日子拨回正轨,只要——
“可我们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要,”横肉男打了个响舌,“让宋叔,看看你能耐。”
另一个也起哄,“对,上个才艺,就当是贺礼。”
“叫阿彬来,今晚有热闹看了!”
人群再次激动起来,欢呼,尖叫,音乐震耳躁动。仁青不懂,茫然呆立在中央,被一张张扭曲夸张的笑脸环绕,隐隐觉出似有灾祸降临。
抬头望,灯球旋转,射灯变成他最熟悉的红,是林叔身上的血,是诊所上空的火,是父亲被抓那一天,麦田上空,西沉的血太阳。
末日的燃烧的太阳。
哗啦,一盆水泼上去,玻璃门上的污渍化作红色的汁子,汩汩往下淌。花脸踩着小木凳,举着块绿色破抹布,咯吱咯吱地搓。
“怎么臭烘烘的?”他凑近前闻了闻,哕着蹦下凳子,“我日,这里头不会有屎吧?”
“不能,”阿阮嘴上是这么说,可脚却下意识地后撤,“蛇哥不是说了嘛,那玩意他们也不愿碰,一般是在鸡血里掺臭豆腐。”
仁青刚离开不久,一辆摩托车便急刹在饭店门口,没等阿阮他们反应过来,两桶红色污水就兜头泼过来,热腾腾的腥臭,给招牌和大门溅了个满满当当。
小花脸将抹布烦躁地一甩。
“还擦啥擦啊,反正那狗房东也赶我们走,干脆这烂摊子留给他得了!”
“仁青和蛇哥不是去找人了嘛,他们肯定有办法的,咱俩只要管好后勤——”
“我不擦,擦了也没用,”花脸往下拽袖子,“老板他爹是疯子的信都传出去了,以后谁还敢来咱这吃饭,馆子早晚得黄——”
“你这小孩怎么这么悲观?”
“什么小孩,我有名字,李仁义——”对上阿阮眼睛,他红着脸躲闪,“你怎么就不好好叫呢——”
“我才不叫,跟江湖儿女似的,我又不跟你拜把子,”阿阮搡了他一把,“赶紧干活吧你,小屁孩。”
一撇头,发现女儿站在巷口,举着棒棒糖,朝一个方向呆望。
“朵朵?”
女孩不回头。
“朵朵你看什么呢?快回来!”
女孩不理,反倒嘬着糖,朝巷子深处走。
阿阮冲上去,一把拉住女孩胳膊,“怎么妈妈叫你也不——”
吓一跳,抬头看去,面前站着个瘦削的男人,正穿过她肩膀打量着染血的招牌。
“你是?”
她忽然想起寻人启事上的照片,仁青前阵子印了一大摞,每天到处贴。
“你是,仁青爸爸?”
“啧,花架子。”宋叔嫌弃地弹飞烟头。
负二层的停车场,一片开阔空地,李仁青趴在自己的血里。
争名夺利本就是厮杀,他宋言磊要的是好勇斗狠的卖命人,在他不方便露面的时候替他把事情摆平。本来金都就是娱乐城,免不了碰上喝酒闹事的,得招个有手段又靠得住的,暂时顶起店长的位子。
早听说这小子仗义,能打,又举目无亲,无牵无挂。宋言磊起了兴趣,想着如果真是那块料,就好好栽培。
到底能扛到什么地步,也没亲眼见过,于是叫来这里的“保安”,试试能耐。
三个小伙,个个一米八,两百多斤,膀大腰圆。仁青个也高,但精瘦,对比之下显得弱不禁风。
可宋叔对他抱有期望,因为在他眼底捕捉到一股子狠劲。
谁知几个回合之后,这小子只躲闪不还手,不到五分钟就让人给打趴下了。倒是倔,任凭对面怎么锁喉,也绝不求饶。
“他这光挨揍算什么本事?”
宋叔斜了眼蛇哥。蛇哥贴墙站着,心疼地望着血渍呼啦的李仁青,可没有宋叔发话,又不敢冒然伸手去救。
打人的也气喘吁吁,一脚一脚蹬着仁青侧腰,等着停止的令。
李仁青脸朝下,看不清表情。
眼前一片混沌,不知疼,也忘了怕,只生生挨着。
“光挨揍算什么本事?”轰隆隆的,听见远处有人这么说。
是啊,为什么他就不能还手?
不要还手,不许跟人打架,奶奶这么说,程妈妈也这么说,可是他最终失去了她们。
他忍耐着,可一次又一次失去了重要的人。
曾经遇见拦路欺负他的,仁青不愿交锋,总是逃。
跑,小山在后头喊,哥,快跑——
可是要跑到什么时候。
够了,够了。
“够了。”
宋叔发话,“保安们”喘着粗气停手,“别弄出人命来。”
他跨过仁青,居高临下俯视,满是嫌弃。
“今晚我就当你没来过,我可不养废物。”
说完冲蛇哥一昂头。
“拖走吧。”
他大步朝前,前簇后拥中离开,却听见背后响
起惊呼。
身后,仁青摇摇晃晃地,又站了起来。
“行了,咱不打了,”蛇哥拦他,“咱回去,回家。”
仁青喘息着,摇摇头。
“没完——”
他受够了认输,受够了被命运一次次地按在地上碾压。
他要还手,让命运也尝尝他的能耐。
李仁青把脖子上的观音摘下来,扔给蛇哥,手背抹去鼻血,一双长眼只瞪着宋叔。
“还没完。”
第46章 ☆、45答案
有些事情,李仁青不必知道。
从存钱罐底下往外掏钢镚的时候,林稚野下定了决心。
火灾前的半小时,她靠坐在诊所床边,于昏暗中收拾着行李。手套,口罩,工兵铲,两只信封,一小摞现金,一包压缩饼干。
想了想,又带上了手术刀。轻便,锋利,如果真碰上什么事情,用起来也趁手。
轻手轻脚地起身,明明家里只有她自己,也不知在提防什么。听说警察能通过手机锁定到方位,索性关了机,藏进抽屉里。
她要给自己争取时间,哪怕只有一天。
临出门前,她不舍地环顾房间,留恋床头没读完的故事,看窗边吐蕊喷香的水仙。素雅温馨,屋中桩桩件件都是她与林雅安相互支撑着走过的十二年。
似乎已提前预感到再回来时一切会地覆天翻,她将最爱的枕头搂在怀里,额头抵住,摩挲着。枕芯里的荞麦粒窸窣作响,落下去,每一颗都荡起记忆的涟漪。
视线落在供桌上,林广良望着她,笑容不安。
一切源于这个男人。
咔哒,打火机吐出火舌,燃起三根香。稚野拈住,虔诚拜了三拜,低声祷告。
“保佑我,让我一路顺风。”
她抬眼看向照片里的林广良,那声熟悉的“爸爸”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事到如今,她已不知该怎么称呼。
眼睛瞥向旁边镜中自己的倒影,无声跟林广良的相片做着比对。鼻子像爸爸,眼睛像妈妈,小时候邻家阿姨总这么说。曾经作为血缘佐证的五官,此刻来看却十分陌生。
我到底是谁的孩子?
稚野决定独自返还老庙村,去寻找一个答案。
踏出诊所的时候,天还没亮。她要去赶最早的一班公交。
破晓之前,正是至暗的时刻。巷子静悄悄,风刺骨,稚野攥紧衣领,强压下心脏鼓动。背包很空,随着甩动敲打脊背,呼吸声无限放大——
忽然,她停住脚步,蹲下,躲在杂物后面。
三四秒后,两个男人东张西望,快步朝她家的方向摸黑过去。
可能是便衣警察,她猜想。果然,他们还是不信她。
虽然经过问话,那个姓金的警察选择放她回来,但也许他们对她所说的并不全然信任。
有些事情,仁青不必知道,比如说,她替代他,成了警察眼里的嫌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