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学的时候,班上同学也兴过看手相,当时有人预言过,说我注定会手沾鲜血。”
稚野仰头望向夜空。
“长大以后,我选择当医生,也算是另一种破局吧。我老是跟自己说,如果不能控制今后发生的事情,不能控制自己内心的情感,那至少我可以控制自己的行为,做艰难但正确的选择。”
她看他,惊觉他也凝视着她。
仁青啊,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扛不住了,我想放下这一切,去个陌生的小城重新开始,你会跟我一起走吗?
她克制着。这样自私的话,她说不出口。
他是受害的那一个,她怎么能替他原谅?
“仁青,答应我,照顾好自己,永远不要放弃你的人生。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无数次地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她忽然冲动,伸手抱住他。
“李仁青,就算人生路上注定要跌跤,你也要向前摔。”
她身上弥散着淡淡香气。李仁青不敢动,柱子一样绷紧,在野地里站军姿。稚野两臂渐渐用了力气,箍得很紧。无关情欲,她的拥抱中带着疼痛,似乎要将自己的一部分融进去。她在悲伤,稚野拼了命想向他传达什么,可是到底是什么呢?
那时的仁青还不懂。
那一晚,他失眠了,在被窝里辗转反侧。
他忍不住笑,深夜里一次次拿起手机想发消息,但又怕打扰她安睡。挨着,熬着,直到快天亮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他做了个美梦,梦见了小时候。
槐花飘香,他和稚野、小山提着篮子去摘。奶奶说,摘满满的一篮回来,她中午给他们包槐花包子。
漫山遍野都是盛开的槐花,自大地生出的清香的雪。
小山提着篮,蹲在地上,两手掬着,一捧一捧地装填。
稚野站在树上,踮着脚去够枝头最肥美的一丛,细胳膊摇晃着树杈。
仁青担心的望向她,生怕她掉下来,他昂头向上看,花就簌簌落在脸上。
走到家里,奶奶倚着门槛招手,不住地笑。
“包子好了,趁热吃。”
屋顶上,袅袅炊烟盘旋。
仁青停在那,只觉得不真实。长久的磋磨,他更习惯于痛苦,反对幸福感到陌生。
“走啊,”小山拉他,“走啊,去吃。”
他笑,可是笑着笑着便惊恐,小山怎么那样矮?怎么还是小孩的模样?
忽然想起来,小山的一生停在了童年。
小山死了。
梦里的世界摇晃,散成碎片,仁青睁眼,大厅在晃。
有谁在推他。
“走!”一只手死命拉他,“快走!”
“怎么?”仁青朦朦胧胧地,看见花脸把他朝外拖。
“起火了!”
他被拉出去,站在台阶上,街头已经聚集了零星的人,都在望着同一个方向。
夜空赤红,烟柱冲天。
着火了,是诊所的方向。
第44章 ☆、43入局
太阳在午夜升起,点燃了半面夜空。
李仁青杵在门口呆望,直到呛鼻的浓烟蹿进鼻腔他才不得不信,眼前是冲天的烈焰。
火球蹦跃,落进他眼底,就连眼白也烧得通红。
他朝着稚野家不管不顾地冲出去,身后追着蛇哥的惊呼。
人群惊慌,纷纷攘攘,朝反方向推挤逃命,仁青分劈开眼前的烟柱与人潮,死死锁住一个方向。他不知死,他只知道,稚野与她的诊所身困火海,危在旦夕。
老街狭长,乱停的车子堵住出口,消防车进不来。
火势飞速蔓延,四五家店铺烧成一片,分不清,只听得哭喊,狗吠,木质的门窗噼啪作响。轰隆一声,某家的招牌砸下来,溅起四散火星。
李仁青兜头浇了盆水,闯进火场。水珠很快蒸腾,皮肤绷紧,肿烫,烤得近乎崩裂。他嗅到股焦臭,原来是头顶的发被点着。
四下浓烟翻滚,李仁青用衣袖捂住口鼻,眼睛熏得睁不开,在火场中迷失,辨不清方向。
隐约间,似乎听到里面的房间传来力竭的咳嗽。
可门紧闭,打不开。伸手一抓,金属把手滚烫,根本使不上力。他脱下上衣,胡乱缠住把手,死命按,依旧打不开。门板在高温炙烤下早已变形。后撤几步,抬腿,朝一个地方猛踹。
门轰然倒塌,他也跟着跌进去。
一道人影缩在床上,他打横抱起,转身就跑。今晚的稚野似乎格外瘦小,在他怀里瑟瑟发抖。李仁青低头,却望见一张塌陷惊慌的脸,不是稚野,是隔壁五金店的失智老人。
原来慌乱中跑错了人家。
可总不能不救。他抱着老人跑出去,扔给临近随便的哪一个,将要返身,忽然一对中年男女冲出来,叽里呱啦地道谢,拉住他衣服就要跪。
仁青哪有时间搭理,一把推开,又抢过盆水来往头上浇。脸颊寸寸刺痛,就连呼吸都像锈刀片在鼻腔里刮。顾不上旁的,一双眼死盯住诊所大门,烧了太久,他怕房子随时会塌。
正预备着再往里冲时,却被谁从身后死死抱住。
消防员来了。关键节点,终于叫醒了乱停的车主,消防车开了进来,训练有素的分队,水龙腾跃,与盘绕的火蛇缠斗,相接之处蒸腾起弥天的水雾。
而仁青则困在这不散的氤氲中心痛。
他忽然想起了稚野的话。
“仁青,你要无数次地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林间昏暗,说这话时,他看不清她的脸。仁青此刻才依稀明白,昨晚的稚野为何悲伤,也许在他不知道的瞬间,她已经无声做了道别。
“稚野,不怕,我也会救你于水火之中。”
仁青再一次往前冲。
“一次又一次,千千万万次。”
一左一右突然蹦出来两个人,死命拖住他胳膊往回拽。李仁青扭头看,发现是蛇哥和花脸。他俩的两张嘴巴在吼,可仁青耳道嗡鸣,听不清。
“什么,你们说什么?”
一脸灰渍的蛇哥舞动胳膊,趴在他耳边大喊。
而另一头,火光垂死跳跃了几下,最终败下阵来,水流冲洗着焦黑的房梁,灰烬自高处缓缓飘落。
“没人,”蛇哥嗓子也喊劈叉了,“消防说了,里头没人。”
她是安全的。
意识到这一点后,李仁青猛然脱力,前后摇晃着,蛇哥赶忙搀扶。
刹那瞬间,他才发觉原来自己身上也有不少地方烫伤,钻心的疼。
灰头土脸的李仁青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眼瞅着一波波的人被送进来。
火势控制之后,他们被消防员强制送医检查,必须得到医护人员的首肯才能自由行动。这个晚上,除了一个因受惊吓而引发心脏病的老人外,他是伤得最重的那一个。
莫名其妙的,他成了救火英雄。
老人的子女找到他再三道谢,居委会说会对他进行表彰,消防队长也跑来关心他的伤势,顺带着也教育他下次别这么冲动,注意自身安全。
李仁青笑着敷衍,听到旁人赞颂他大义却觉得亏心。回想起来,那一刻他眼里根本就没有其他人,只有自己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心甘情愿地豁出命去,也只有自己知晓自己的私心。
夜间的急诊总是繁忙,他的床支在走廊上,人来人往。
慰问的人散去了,不明真相的闲人靠上前,充满好奇地打量,嘁嘁喳喳地嘀咕,等听说是拉不住地往火里冲的,便推断铁定是舍不得家里的宝贝。
“啧啧,要钱不要命的大财迷。”
仁青闭上眼,懒得解释,只想等护士检查完了就上楼去找稚野。
她不在家,那一定是在病房里给林雅安陪床。
他想着调整好了再去见她,不想每回都狼狈,不愿多让她担心。
前厅响起吵闹,推推搡搡。
“怎么?”仁青撑起半边肩膀。
“闹事的,”蛇哥给他按下去,“你躺你的,别瞎操心。”
仁青脑袋刚沾到枕头,觉出蛇哥的表情有几分不自然,又坐起来朝外看。
只见保安驱赶着几个混混,他们抱着花圈,扯着横幅,笑嘻嘻地朝四面展示,嘴里吹着哨,嚎着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老赖就该死。
仁青认出来,是曾跟他一起去稚野家讨债的那几个人。
“这不是你手下吗?”
蛇哥苦笑,“以前是。现在我是你手下。”
“他们来这儿干嘛?”话音未落,自己先串了起来,他跟老厅的约定姓宋的不认,这些人肯定是追过来讨稚野的账。
李仁青被子一掀,蹦下来,在蛇哥一叠声的诶诶诶中跑到大厅。
混混被保安赶到门外,乘着面包车扬长而去,仁青追不上,只捡起方才推搡中从花圈上掉落的字条,看着看着,
攥成一团。
跑,等不及电梯,他沿着消防通道往楼梯上奔。
先前他来过这儿,依稀记得林雅安的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