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老郑跟旁人八棍子打不出个屁,可是他偏偏跟王丽芬有讲不完的话,而她也最喜欢听他讲故事了,总夸他有文化。
他知道大概齐的位置,七扭八拐也就找到了。
白日清幽的地方,等晚上就成了偏僻。灯光到这里齐刷刷切断,老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雾蒙蒙的,眼前只剩幢四层的楼。
黑洞洞的关着大门,失了灯光,更像是巨兽的尸,显得恐怖。
他围着绕了一圈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门窗都好好的,不像想象中那样给砸了个稀烂,只是一把大锁锁住门。
他手挡住光,脸趴在玻璃上朝里瞅,深浅不一的黑,渐渐的,好像真看出横七竖八的什么——
猛地,一道影闪过去。
老郑吓了一跳,冷汗汩汩冒,想起老马捏着杯,醉眼迷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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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呢,咱宁信其有不信其无,日后都绕着点那块走。枉死的鬼怨气大呢,小心被抓去当了替身。”
汗毛立起来,心脏刚才忘了跳,现在扑通扑通地补上。
老郑疾步往家走,一路上头也不敢回一下,生怕沾染上什么。
等着拐过弯去重新走回大路上,他才勉强安下心来,神经松弛,觉察出一股子内急。
再往前二十来米有个公厕,可他憋不住了,匆匆左拐,进了小巷。
他走到路灯照不着的一处角落,贴住墙,左右环顾一圈,没人,然后拉开裤链。
畅快,他吹着口哨,听见身后传来窸窣声响。
脚步声很轻,似有若无,要屏气倾听才能捕捉。渐渐清晰了,有人往这边走。
老郑心里奇怪,这是条背阴的死胡同,前头啥也没有,大半夜的怎么往这窜呢?
转念一想,兴许也是尿急,便自顾自转了个方向,避开。
人影仍在靠近,一步步的,老郑有些不舒服,觉得靠太近了,只耐心等着他走过去。
可脚步声忽然停了,那人不走了,就站在他身后。
老郑被他贴得不舒服,拉上裤链,回头叱喝。
“你——”
风卷过,铁锤迎面砸了过来。
仁青听见了惨叫,匆匆刹住脚,他辨别着,是东北方向。
发现男人逃走之后,他疯一样奔出去,可是跑到街角蒙了。四面八方,不知再该往何处去追。
他一路猛跑,四处环顾,可是哪里都找不见。关了那么久的男人肌肉有些萎缩,按理说没力气跑太远。
正迟疑着,他听见了惊叫,急促微弱,但他听得分明。
他被困在小区里的绿化带,放眼都是半人多高的冬青丛,曲曲折折,浓雾中迷宫一般拦住去路。
没工夫再绕远了,两臂为斧,径直拨开树枝整个身子横插进去。劲拔的枝条霹雳吧啦抽打在他脸上,可来不及疼了。
他深知,屋里的男人一旦逃出去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杀人,要么被杀。
无论哪种下场,仁青都不忍去看。
他站在十字街口,雾气迷蒙,辨不清东西南北,只觉得惨叫近在咫尺。
心底祈祷着再喊一声,只要再来一声——
来了!
惨叫又响起,只是这回更弱,那人的生命在倒计,要没时间了。
仁青盯住某个方向,耳朵辨识,计算着,猛然窜出去。冲进小巷,听见前头传来扭打的声音,他追着声音跑,愈来愈近。没错,空气中有股腥臭在扩散,他熟悉这种味道。
再快一点,只要再快一点,也许来得及救下——
砰,膀子霍地撞上堵硬墙,他一屁股后跌在地上,疼得眼冒金星。
原来是跑进了死胡同。
杀戮正在对面上演,然而当中隔着道高墙,近在咫尺,却无能为力。
暴行还在继续,他听着求救的声音弱下去,到了后面只剩一下下的闷响。
“诶诶诶,”仁青急了,可只能发出意义不明地叫,“诶!停下!”
他不懂要如何用语言去制止一个疯子的暴行,又怕惊醒周围的住家,惊动警察。
“干什么的?”
忽然,面前的石墙裂开条缝隙,灯光流出来,平滑的黑暗中凭空出现了道门,一个穿紫秋衣的老头探出脑袋。
“黑灯瞎火,大半夜的不睡觉,恁在俺家门口嗷嚎些什么?”
原来不是秃墙,而是一幢平房。借着光亮,仁青看见了民宅旁边的管道,也见到了希望。
来不及解释,他将老人推回去屋去,顺势关上门。左手攀管道,右脚一蹬,踩着门把手,借力翻上了屋顶。
他站在瓦片和老人的怒骂上环视。
另一端巷子的路灯坏了,看不清,仁青一个起步跃下去,惊起一只瘦弱的猫。
四下黑漆,阴冷,寂寥无声。隐隐的,只听见墙那头老人的骂街以及自己的喘息。
仁青在昏暗中屏息,刚才还有的声音如今忽然停了,不祥的预感。
往前走,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他捡起来,沉甸甸,滑腻腻。
锤子。
指尖撮捻,是血。仁青一步步后退,脚下一滑,被什么撂倒,整个人朝后跌去。
然而不疼。
身下的触感甚至十分柔软,他僵直地回头,发现自己不偏不倚正跌在一个男人身上。那人身上湿漉漉的,血还热。
他慌张起身,想逃,可怔了两三秒又爬回去救。
“喂?能听见么?喂——”
他笨拙地摩挲,试图找到呼吸。
可是没有必要了,男人整张脸都被敲烂了。
怎么办,逃还是——
“不许动!”
身后猛地炸响怒吼,惊了他一哆嗦。
仁青回头,看见逆光站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前头的看不清脸,但听声音有点耳熟。
他想要解释,又想要呼救,可本就嘴笨,如今话哽在嘴边更是半天支吾不出来,焦躁地上前——
“我说了不许动!”
对面人上前一步,仁青认出了何川的脸。
“两手抱头,蹲下!”
何川目光决绝,枪口对准了仁青。
第17章 ☆、16帷幕
稚野皱着眉,不停地搓洗双手。
已经洗了很多遍,可是处理生肉时留在指尖的滑腻感挥之不去。同样的事情无论重复了多少次,她仍觉得无法接受,触摸着没有回应的肉块,感觉像是在触摸死亡。
也许她永远都无法像父母一样,成为一名好医生。
灶上的汤锅咕嘟,掀起盖子,乳白色的雾气翻腾,蒙住她的脸。抽出筷子朝锅中探去,正如清晨她在诊室里间攥紧剪刀,逼近他脸上的伤。
我,我叫李青山——
记忆中的他目光闪烁,话也讲得磕磕绊绊。
“火候不够,还是太嫩了。”
她冷笑,不知是说锅中的排骨,还是扯谎的李仁青。
……
等提着保温桶赶往住院部时,夜色已深。
林稚野站在病房门口,透过上方的玻璃看到床上的人正扭身望向窗外。稀薄的软发,高耸的颧骨——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瘦了?
眼眶发酸,不敢再往深处想。稚野定定神,衣袖擦去疲惫,笑盈盈地推开门。
“快尝尝,我熬了排骨。”
病床上的人转过头来,同样是精心准备的一张笑脸。
“过年了,你也该歇歇,跟同龄人出去玩玩,别老往这跑。”
稚野搬过凳子,熟练地布置好餐具,“这不看你看不够嘛。”
“怕什么,我又跑不了。”
床上的人打趣,可这玩笑透着残忍。稚野无数次暗想,如果她真能蹦下床来逃出医院那该有多好。然而,两个女人心知肚明,身患绝症的她只能跑出时间,成为家中悬挂的一张相片。
稚野轻轻搭住她腕子,曾经丰腴白皙的手背现今如同枯木般黯淡,遍布针孔和淤青。
错开视线,她违心地说道:“医生说你各项指标都好多了,病情也稳下来了,所以别多想,再住段日子,说不定就能出院了。”
对面的人没回答,只轻轻笑。
稚野知道瞒不过的,她是比她更出色的医生。
冬天是道难熬的关卡,天一日日寒起来,她的脸色也跟着一天天灰黄。
有时稚野甚至觉得她的肉身正在回归大地,也许某一个瞬间,她会化成无数细密的尘埃,随着一阵风离开——
她不愿想,赶忙矮下身去装作收拾橱里的杂物,背过身,小心调整自己的呼吸。
床上的病人早对食物没了胃口,只礼貌性的喝了两勺汤,这细小的动作耗尽了全部体力,她累极了,重新跌回病床,直勾勾望着天花板,连转动眼珠的力气都没了。
“稚野,你不该休学的,我这边没什么——”
“对了,我看见仁青了。”
纯属脱口而出,连稚野也说不清为什么自己会突然蹦出这么一句来。也许冥冥之中,知道再不说就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