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开了。咕嘟咕嘟,氤氲热气,蒙在脸上有些舒服。仁青很久没跟人一起对着吃饭了,上次是什么时候?
蓦地,他想起上次同样是新年,奶奶在案板上剁肉,一边流泪,一边挥刀……
别想了,他警告自己。
他得小心,时刻提醒自己他不是仁青,而是一个叫李青山的人。
可是这李青山到底该是个怎样的人,他也讲不清楚。
第一批肉煮熟了,仁青不好意思动筷,只一口口吃碗里的酱。
“吃啊,想吃什么自己夹。”稚野催促。
“嗯。”
他笨拙地捞,捞了一筷子粉丝,转眼又滑下去,溅了一桌子汤汁。赶忙找纸来擦,一抬头,看见床头柜上摆的照片。
樱花树下,一家三口笑容明媚,年轻的林广良和林雅安一左一右地护着,当中是小小的稚野。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张全家福,我爸妈结婚四周年时候照的。当时他俩可恩爱了,活得也有仪式感。我妈喜欢花,每年开春,我爸就带着她四处去逛,工作再忙两人也会抽空去踏踏青。
“对了,每年结婚纪念日,他俩还都要去当年约会的地方再拍一张。不过,后头我们搬去了老庙村,也就没机会再拍了。”
稚野笑着与照片中曾经的自己对视。
“我有时候想,人这辈子能享的福是不是都有定数的?有的人先苦后甜,有的人先甜后苦,眼下我落到这么个地步,会不会是小时候活得太惬意,把运气提前透支了?”
不,有的人前面苦,后面也苦。还有人更惨,根本没后面——
仁青刚想安慰,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不对味,索性闭了口。
于是接下来的几分钟里,面对面的两人各怀心思,各自低头吃饭,只暗自邀请心底想念的灵魂作陪。房间沉默着,唯有当中的锅子发出噗噜噗噜的声响。
这一顿并不孤寂,他们在回忆中与各自的亲人团圆。
最终还是稚野先开了口。
“你知道吗?我爸妈以前也是医生,俩人是同学。我爸算是苦出身,但人品好,正直勤奋,我妈说,老师和班里同学都很喜欢他。
“当时他们属于高材生,毕业了是包分配的。我爸给分到家不错的医院,可不知道为什么,有天他回家,忽然跟我妈说想辞职,他要去村里头当医生。”
仁青想起林广良搬来老庙村的那一天。
“我妈不理解,但也没拦,由着他去。我爸跑到城郊的老庙村,开了家小小的诊所。我妈开始觉得他是热血上头,过一阵子也就回来了。
“可没想到他越干越起劲,每回见面都说村里的事。说他治好了谁的病,又救了谁的命,还说觉得在这里活得比过去更有意义。
“不过他说的最多的还是村里的一个小孩,黑黑瘦瘦的。我爸老说他不容易,爹靠不住,家里都指望着他和一个老人过活,忍不住的就想帮他——”
似乎有什么堵在喉头,仁青筷子停住,只盯着锅底忽闪的火苗,一双眼也跟着明灭不定。
稚野的追忆还在继续。
“没多久,妈妈也跟着去了,带着我一起。我妈也是医生,其实她上学的时候成绩比我爸还好。所以诊所办得有声有色,有时候,邻村的人也会跑来找他俩看病。
“因为爸爸的话,我妈也格外留意那个男孩,他没有妈妈。我妈总跟我说,稚野,你要把他当成自己家的人,多照顾,多帮助。
“
后来,我跟那个男孩也成了伙伴。我们一起骑车,一起看书,一起玩水,一起吹牛。我以为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不过——”
她停住,试探性地望向他的眼。
“十二年了,我再没他消息。”
她沉默下来,仁青也不开口。
“我还记得他的名字。”
他抬头,猝不及防,两人四目相对。他等着她揭穿——
“小山。”
仁青忽然松了口气,面上只眨了眨眼。还是老样子,小山永远是他俩间的桥。嘴里滚烫的粉丝一整坨吞下去,他又能呼吸了。
“你认识小山吗?”稚野问得寻常。
仁青呛住,拼命摇头。
“不认识,咳咳咳,没听说过——”
可能是错觉?他感觉她眼底的光黯了一瞬,转而自嘲地笑。
“我以为你认识呢,”稚野低头搅和碗里的酱料,“你道上混的,见的人多——”
“我不是,我我我服务行业的!”仁青抹了把嘴,赶紧解释,“我准备开饭店,很快就开,等我找着厨子就开——”
“你不会做饭,开什么饭店?”
“因为吃饭是头等大事。”仁青坐直身子,回答的认真,“人不吃饭会死,英雄好汉要吃饭,流氓地痞也要吃饭,无论男女老少,想干什么事,都得吃饭——”
他又说不下去了,心想李仁青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他好像总是把事情搞砸,此刻他只想抽自己大嘴巴子。气氛尴尬起来,仁青在想要不要起身给稚野打一套拳,或者让稚野锤他两拳也行,只要能让她高兴点,他怎么都行。
“谢谢。”稚野声音很轻。
“什么?”仁青懵了。
她望向柜子上的全家福,侧脸依稀还带有旧时的轮廓。
“他们来砸店那天,你帮我接住了我爸的照片。”
“应该的,”仁青挠挠头,“他是个好人。”
“你怎么知道?”她视线一拐,猛地盯住他,“你又不认识他。”
仁青僵。对啊,他怎么知道?李青山不应该认识林广良。
脑子飞速运转,他磕磕绊绊想着这个谎要怎么圆。
“就是,就是觉得。你看当年的大学生,好端端的铁饭碗不要,跑到乡下去做村医,碰见没钱的人家,还不收费——”
仁青停住,看她表情就知道自己又说错了。
林广良收不收钱他怎么知道?!
“我,我也是猜的,”他找补式地笑,“你也不要我的钱,大概,大概有其女必有其父。”
他停在那,等着她宣判。
稚野笑了笑,她高抬贵手,又放了他一马。
“他确实算是好人,能力强,性子也好。印象里我爸好像从来没跟谁红过脸。说实话,他医术也不错,在老庙村时候治好了不少病,也救了很多人命。
“长大以后,我也算是见识了各式各样的人,可像他那么纯粹的,少。”
她顿了顿,仁青也没接话。对于林广良的离世,他的沉重不亚于稚野。
他低垂眼帘,陷入无声的缅怀。
“只可惜,好人不长命。”
稚野没头没尾的,忽然蹦出这么一句。
仁青只觉得后脖颈吹来一阵冷风,把旧日熟悉的温情浮尘般吹散。
再抬头,窗外云遮日,房间昏暗下来。
“他在我九岁那年,被人杀了。”
稚野看着他,仍是笑,一双眼却是直勾勾的。
“你知道凶手是谁吗?”
第15章 ☆、14血太阳
那桩凶杀案,始终是他记忆尽头的一座高山。
无论仁青走了多远,只要回头,便能望见山峰冷硬静默地矗立,如同永远挣脱不得的诅咒。
与稚野的重逢,免不了让人在心底旧事重提。仁青在追忆的路上刻意环顾左右不愿去看,但那只是短暂的自我欺哄。他知道,每条分岔小径的终点,皆是通往那座山。
逃无可逃,随着言语间的交锋,山愈来愈近,岩石间的阵阵腥风扑面而来。
仁青抬头,于是山压了过来,往事的阴影便再一次笼罩住他。
……
那一个黄昏,在他此后人生的每一场噩梦中浮现。
一九九九年的暮春,小仁青在跑。
他又听见了,听见村口那株疯枣树的喃喃自语,杀杀杀,杀杀杀。
天色黯下来,老庙村的农人们陆续从田野归来。拖拉机突突突地驶过,卷起呛鼻的热风。
瘦巴巴的山爷爷赶着他瘦巴巴的羊,自大地尽头浮现,远远地,笑着冲他挥手。
“这么晚了,哪儿去啊?”
小仁青摇头作为回答,呼哧带喘地从老人身边跑过。
他也不知自己到底要跑去哪里,他只知道身后追着巨大的恐惧:
奶奶没看住,爹又跑了。
爹带了把菜刀。
仁青穿越村庄,沿着村口的土路一直向前跑,用眼神代替声音寻找他的父亲。
没有,到处都不见父亲的身影。
他继续跑,跑到热辣辣的汗淌进眼里,跑到嗓子眼里蹿出血,跑到左右脚踉跄着相互绊。
村道两旁的杨树们终于大发慈悲,用身上的几百双眼睛朝他打眼色,它们要他朝右看。
看见了。
日暮时分,矮山后的落日点燃了旷野,天地猩红一片。
他看见灌了浆的麦子随风浮动,红辣辣的,火海般翻腾。而田野正中,有一处静止的暴风眼,那是他红彤彤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