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青曾释放过接纳的信号,可稚野即使落了单却也同样的不待见他,甚至抱有敌意。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仁青搞不懂到底哪里得罪了她。
直到有一回去她家诊所缝针,她妈林雅安帮忙处理完伤口,又塞给他一袋子牛肉干。仁青捧在怀里,喜滋滋地出门,稚野在后头追了出来,不远不近地跟着。
他回头,定住脚,见稚野瘪着嘴,正恨恨的斜他。
“讨厌你,别再来我家!”
他懵了,“为啥?”
“你先是抢走我爸爸,现在连妈妈也要抢!”
仁青被戳中了心事。他确实是偷偷想过如果生在这样的家庭他该有多么幸福,如果林广良夫妻是他的父母又该有多么美好。
“是借,”他低头,红着脸嘟哝,“我就借一下。”
对面
半天没动静,他偷瞧,看见气鼓鼓的一张脸。
“不借!”稚野两手叉腰,嗓门大得惊人。
仁青也火了,怎么她对别人那么大方,到我这就成了小气鬼。
“奇怪,你爸妈人那么好,怎么生出你这种小坏孩来!”
这是气话,一脱口他就后了悔。果然,稚野怔住了,哆嗦着嘴不知道说什么,半晌蹲下身,垂着脑袋,两手在地上胡乱摸索着。
完了,八成给惹哭了,仁青迟疑,酝酿着要道歉。
嗖,什么东西快速飞过,擦着他脸过去。
紧接着,又一块石头砸了过来。
稚野捡了满满一口袋的石头,追在他后面打。
“野猴,怪不得人叫你野猴子!”
他边跑边骂,稚野全然不管,两人一个慌不择路地逃,一个歇斯底里地扔。
之后,仁青再不跟她讲话。同在食物链底端的三人开始相互鄙视。
不对,稚野是理小山的。
小山一夜之间成了香馍馍,是兵家必争之宝地。仁青和稚野两人竞相对他嘘寒问暖,小山夹在中间,有些茫然,有些受宠若惊。
三人真正的友谊始于一场跌落。
某个课间,稚野掉进了学校的旱厕。白裤子进去,黄澄澄地爬上来。
教室沸腾了,小孩们吱哇乱叫,班上男生直到放学还不肯放过这出戏。他们快步追上独自回家的稚野,围着闹。仁青蹬着他爹以前用的二八大杠跟过去,看见五六个半大小子跟着她,夸张地捂住口鼻,嗤嗤笑。
稚野脱下鞋扔过去,他们朝后躲,可没几秒又追了上来,牛邙一般甩不掉。
呜呜泱泱一团团围拢,稚野是当中的困兽。
仁青原本也想要嘲笑,可一转头撞上她惨白的小脸,早没有往日的骄傲模样,一双惊慌失措的红眼,兔子精似的。
嘲讽停在嘴边,他利落地蹦出俩字。
“上车。”
后来呢?
后来小山自动让出了后座,稚野不情不愿地扯紧仁青衣角,他一路蹬得飞快。半道上的行人看不清什么,只觉得是臭鼬修成了精,朦朦胧胧,掠过一阵恶臭的暖风。
到了诊所门口,稚野什么也没说,蹦下来便冲进家去,砰的一声甩上门。
仁青倒也没多想,捡了几片叶子,把车上沥沥啦啦的污物擦拭干净,歪歪斜斜蹬上车,又回去接小山。
傍晚,扫完院子再给爹喂完饭,饥肠辘辘的仁青终于能坐下吃口热乎的。他筷子刚夹起半截面鱼山东特色,油炸面饼,就听得院子里有人哐哐哐地砸门。
门打开,却不见人影,仁青一撇头,看见稚野两手抄兜,正嘟嘟囔囔地踹他家院墙。
“干嘛?”仁青不耐。
“我妈让我来道谢。”
“哦。”
“谢你送我回家。”
“完了?”
“嗯。”
“那走吧。”他惦记着锅里的面鱼,热腾腾的才好吃。
刚转头,后脑又挨了一下,可这回没那么疼。捡起来,发现是块橡皮。
这是她最喜欢的橡皮,以前宝贝得都不给他看。
“送你了。”稚野瞪着地,像是要说给路过的蚂蚁听,“要是弄丢,你就是死定了。”
嘴硬心软的人最难,而她自小是这种吃亏的性子,就连表示感激也总是语带威胁。
再之后,两人不能说和好,只是休战。
记忆里的头一年,他俩总是在打架,明里暗里的比。学习、美术、体育,仁青门门落下风,唯一比得过稚野的就是种地和爬树。
稚野虽然成天在日头底下上蹿下跳,皮得像只猴,可是在爬树上却毫无天赋。
仁青轻巧一跃,左攀右蹬,三两下就蹿了上去。然而稚野抱着树干,哼哧哼哧摩擦半天,爬上去不到两寸,手一抖,出溜一下子又滑到了底,摔了个大屁股蹲。
她恨得眼里喷火,一次次往上攀,又一次次跌下来。直到仁青和小山玩够回了家,稚野还在林间跟那棵老树怄气。
也许半夜她还在练习,毕竟那晚仁青的梦中,稚野一整晚都在树下蹦跃,而仁青奶奶似乎也听见了异响,清早起来说是头疼,“昨夜来老听见林子里沙沙沙的响,是不是闹了邪?”
吃过早饭,仁青照例驮着小山去学校,睡眼惺忪的,听见头顶传来兴奋的呐喊。
“小山!”
叫的是小山,仰头的是仁青,逆着光看见道影子。
稚野坐在树杈上,荡悠着两条腿,咧嘴大笑。
“你看,我会爬树了!”
小山懵,心想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可还是温驯地点头。
“哦,好啊。”
仁青知道她是炫耀给谁的,刚想还嘴,却看见稚野忽地站了起来。揽住树干,高昂脖颈眺望,晨曦为她的剪影嵌上圈毛茸茸的金边。
群鸟掠过,她痴迷地翘望着天际间翱翔的身影,而他扎在大地上,无声仰望着她。
这是相识时最初的画面,也是离别后最终的结局。
第13章 ☆、12新世界(下)
原本他跟稚野之间还要再拼个输赢的,只是仁青被迫退了场。
他还有其他要顾及的,他那定时炸弹一般的疯爹。
李友生在安生了一段日子后,突然开始不好好吃药。
他趁仁青把水碗端走的空档,将压在舌底的药片吐出来,褥子、炕洞、裤腰带的缝隙,手摸到哪里就把药片掖藏在哪里。
某个晌午,他毫无预兆的又发了病,搡开母亲,擎着铁耙,嚎叫着,撵着儿子一路追打,整个老庙村都给闹得地覆天翻。
仁青不敢还手,只在狭窄的巷子里乱蹿,直至逃无可逃,慌乱中意外跌进邻家的猪圈,满身污泥。
他吃力向上爬,可李友生站在高处,探长了铁耙奋力捣他的头,口里含混不清地叫嚷着,“妖精,杀妖精!”
小山闻讯赶来,伸出胳膊想把他拉出来,结果力气太小,反被仁青倒扯了进去,同样沾了腥臭。李友生不分青红皂白,抡起胳膊一并打,小山疼得吱哇乱叫。
仁青跑过去拦
,可脚底一滑,脸抢地,吃了一嘴的烂泥。
头顶响起哄笑,仁青仰脖,看见墙头上高低错落的一张张看热闹的脸。
视线忽然扭曲模糊,他强忍着不哭,挣扎爬起将小山护在身后,任凭他爹一下下砸在他的脊背,牙咬得咯咯响,嘴边的求饶死死咽回肚里。
十多分钟后,村长带着两个小伙子呼哧带喘的赶到,给李友生又一次捆走,闹剧这才匆匆收场。围观的意犹未尽,可眼看着仁青和小山接连爬了出来,知道戏已散场,一个个也就回家去了。
仁青望着空荡荡的墙头,眼里的泪终于落下来,黑漆的脸上淌出两条洁白的河。
深秋的薄暮,他和小山光着膀子在水井边上冲洗,秽物流一地。晚风吹过,他俩冷得瑟瑟发抖。
零星几个小孩围着笑,装模作样地干呕,仁青全不搭理,只闷不吭声的擦洗。
闹了一阵子,孩子们见他不接茬,自觉没意思,不多久也就散了。
一道逆光的影子姗姗来迟,是稚野。仁青猜她也是来看热闹。
“想笑就笑吧。”
他把旧衣裳翻过来擦头,遮挡起来的脸盘子涨得通红。
“我也笑过你,”转身又清理起小山身上的污泥,“就当是报应。”
“有什么好笑的?!”
仁青被她吼懵了,不解地望着。
稚野再次拔高了调门,“你告诉我,看别人受苦遭罪,到底有什么可笑的?我在你们眼里就是这号人吗?”
她气得跺脚,却又不是平时那般耍熊,这次像是真动了怒。
“李仁青,你少瞧不起人了!”
她迎面又扔过来一团,仁青来不及躲,正砸在脸上。软乎乎的,展开来发现是两条新毛巾,当中包着盒感冒药。
再抬头,稚野夸张甩动两条胳膊,一撅一撅地走远。
他怔住,觉得稚野好像变了,不,也许是他变了。直到小山打了个喷嚏才算缓过神来,赶紧用毛巾给他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