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阴功信徒撒野指南_陈与瞳【完结】(30)

  就在医生扣动扳机的刹那,手指突然僵住了。

  阳光透过破旧的百叶窗和树杈,在他脸上投下忽闪忽闪的影子。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那只猴子呢?”

  水姐嘴角微微上扬,朝医生身后努了努嘴。

  医生三人不约而同地扭头,只见小猴空空荡着生锈的灯绳一个俯冲,长尾如鞭子般甩出,枪已经稳稳落在哑女手里。

  “胖胖,上!”

  指令一出,皮拉吨像头愤怒的水牛,闷哼一声冲上前去。

  他粗壮的手臂青筋暴起,将几人狠狠撞向斑驳的砖墙。

  灰尘簌簌落下时,地上已经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个个龇牙咧嘴。

  水姐指挥着,皮拉吨捡起刚刚的输液管,把他们几个牢牢捆了起来。

  “你们打算怎么办?”医生抬起头,目光越过黑洞洞的枪口,直直望向水姐。

  阳光在他眼镜片上折射出刺眼的光斑。

  水姐说:“有问必答,我就放了你们。”顿了顿,她抛出第一个问题,“为什么要跟踪我们?”

  医生三人还是不配合,一副要杀便杀的样子。

  哑女捡起小刀,在医生脸上比划。

  这张被钱堆起来的脸,不知道挨了多少刀多少针才有现在的美艳。

  可只需要一刀,一刀轻轻划过,医生之前所有的努力,就都付诸东流。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被迫配合:“上头悬赏你们的人头。我们只走私,不杀人。但……命令就是命令。”

  水姐问:“是黑猫吗?”

  医生别过脸去,沉默像一堵墙。

  水姐问:“你们走私过器官没有?”

  医生反问:“什么器官?”

  水姐说:“人体器官。”

  医生摇摇头,看那样子不像是撒谎:“我们分工明确,走私的只走私,不然在船上也不会放你们走。”

  哑女打手势问:“杀了这么多动物,你们就不怕遭报应吗?”

  几个人没吭声,一副要杀要剐随便的表情。

  哑女继续问:“我数过,十四具幼虎尸体。皮拉吨说,几天前还活蹦乱跳的小老虎也在里面。”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这些……只是没运走的,对吗?”

  没人回答。老马的脸埋在阴影里,黄毛盯着自己破洞的球鞋。

  水姐补充:“动物们何其无辜……”

  医生冷哼一声:“何其无辜?动物无辜,人就不无辜了吗?”

  他眼镜片后的眼睛通红:“老马的女儿智力不到三岁,可她有什么错?难道因为不够聪明,就可以任由人欺负吗?九爷把她救出来的时候,她像狗一样被人拴着铁链。黄毛呢?他小时候不懂事,偷东西犯了错,出来后这世界已经变了天,怎么都找不到工作,连饭都吃不上。他何其无辜?”

  哑女的手势停在了半空,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控诉冲击到了。

  地上的医生冷笑一声:“在船上的时候我就应该怀疑你,手语也有方言,而你打的,却和北方的手语无差。你的来处是什么?”

  “我确实是北方人,你的母亲……还在吗?”哑女问。

  盯着哑女上下翻飞的手势,甚至是和母亲相同的小动作,医生有些恍惚。

  “她不在了。”似乎是想到了母亲,医生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她一个人把我抚养长大,捡破烂供我读书。我以为……我们有什么错,错的是他们,是大多数人!多少人不费力就能活着,我们呢?我们活得那么用力,可命运像狗一样穷追不舍。我们有什么错?我们只想活下去啊。”

  医生昂起头,直视着哑女:“知道为什么在船上没杀你们吗?因为九爷的规矩。九爷教过我们,点到为止,我们走私只对动物下手,绝不杀人。可我们一次又一次放过你们,你们呢?”

  “我们不算受害者吗?无缘无故坐错船,又被你们盯上?我们四个,本来就要过上安生日子了,因为遇到你们的船,又被迫开始逃亡。一心求生的我们,不知道被谁追杀的我们,又有什么错?”水姐反问。

  医生没有接话。

  双方的无奈和残缺,苦衷和不甘,倔强和不认输……全都融在一起了,此刻。

  “谁是九爷?”哑女问。

  提到九爷,几个人再次噤了声。

  “谁是九爷?”哑女再次提问。

  还是没人说话。

  “是那个大善人吧?”水姐又诈他们。

  医生别过头去。

  老马浑浊的双眼似乎蒙了一层雾,他以头叩地:“求你们,放过我们吧……我死了没什么可惜的,可是我的女儿……她先天智力缺陷……比三岁的孩子还不如啊……”

  “她不是天生傻的。错过了最佳时间,只能用土方子,等治好,她就变成了傻子。要不是九爷,我们父女二人早就死了无数次了……求你们,别再问下去了……”

  医生突然开口:“别求他们,老马。别担心,阿霞在九爷那里不会出问题的。就算我们死了,有九爷庇护她。”

  说完这话后,医生就怎么也不开口了。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架势。

  哑女打着手势:“你以为,我们要杀掉你,对吗?”

  她突然笑起来:“当然不会杀你,但我会在这里,这里……”哑女指着医生的鼻子和嘴巴,“这些你花了大价钱的地方,动些手脚。”

  医生往避着,似乎这威胁比“死”还可怕。

  水姐告诉过哑女,对很多人来说,死亡不是最可怕的,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怕处。

  具体分析,才能拿捏人心。

  哑女打着手势,把黄毛和他们分开。

  她蹲下身,凑近医生:“只要有一处不一样的,我就割你一刀。”

  说完,水姐带着黄毛进了里间,对他们分开提问。

  “你现在可以回答了吗?”哑女笑笑。

  医生无可奈何地点头。

  “你之前在娜娜街工作过,对吗?”哑女问。娜娜街是北方有名的红灯区。

  医生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而且你曾经是个护士。”

  听到这句话,医生再也绷不住,猛地抬头,紧紧盯着哑女:“你到底是谁?你认识我?”

  “我是谁不重要,我也不认识你。”哑女回答,“可是我能猜到。”哑女接着打手语,“上次在船上,你的手碰过猴子后,转头就用酒精仔细消毒,那是职业习惯,跟我在医院见到的护士一样。”

  几个人除了水姐都是一头雾水,看着哑女快速地打着手语。

  “而且我猜,你曾经是脱衣舞娘。在我和你为数不多的几次会面中,你经常做撩头发的动作,而且你走路的时候似乎是跟着某种节奏,哒哒哒。”哑女疑惑,“可是你为什么不做护士,反而想去当脱衣舞娘呢?因为来钱快。”

  医生点头:“的确来钱快。我妈是个聋哑人,她一辈子都在拾荒,也拾到了我,把我抚养长大,拿出全部积蓄供我读医学院,直到我考进了大医院,本以为能过几天幸福日子,结果被喝醉的摩的司机撞了……”

  哑女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密密麻麻的烫伤,她打起手语:“其实我们有相似的过去。”

  “可是你那么年轻……”医生吃惊地看着她。

  “年轻又有什么区别呢?在他们眼里,只要你是个女人……”

  医生点点头,眼睛起了一层雾,不得不认同:“……你多大的时候?”

  水姐听到声响,走出来拍拍哑女,试图阻止她说下去。

  哑女却给了个“没关系”的表情,接着说:“12岁。被我的养父——他是个赌鬼——以30,000铢卖给了地下赌场。我母亲知道后……”

  医生望着那些伤疤,突然抽噎起来。他的哭声闷闷的,像受伤的野兽。

  “后来呢?”他红着眼睛问。

  哑女望向水姐,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我们杀了他。”

  医生惊愕地合不上嘴巴:“没有人救我们的时候,我们只能自己救自己。这个社会的规则就是——穷是原罪,弱小是原罪,女人也是原罪。”

  哑女问:“谁帮了你的母亲?还是九爷?”

  医生点头又摇头:“九爷替我付了几万铢。我去谢他,他问我愿不愿意一双手谋活路,一手自己谋生。那时候我因为做脱衣舞娘被同事拍下来发到了网上,工作也丢了。可是我有技术,虽然是护士,但并不比那些医生差。我知道对症下药,我知道什么可以镇静,我也可以开刀。就这样,九爷把我安排到了船上。”

  阳光突然暗了下来。一片云遮住了太阳,屋里顿时阴冷了几分。

  也问得差不多了,哑女转过头,望向水姐。

  “走吧。”水姐突然说。

  医生震惊不已:“就这么着了?为什么不杀我们?”声音里充满了死里逃生的茫然和巨大的疑惑。

  哑女顿了顿:“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何必背上那么多仇怨呢?更何况,我们和你们又有什么分别?猎狗和兔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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