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散...?
阴间并无死亡这一说,毕竟都是已死之人,无论再怎么损毁,哪怕变成一滩肉泥的形态都能“活”在地府里。当时的惠景帝,在鬼街之上被镰鬼那般屠戮,后又身首分离,最后在地狱里都能仅凭一颗头大放厥词。
但消散,意味着魂飞魄散,就连魂魄都碎成渣滓,彻彻底底消失于轮回之中,再无来世。
赵岚苼原本觉得留惠景帝的魂魄于地府中,哪怕关押在看守最严密的地狱,都恐生后患。所以想着能将他带出来亲手处置,结果他竟然已经消失了?
看来鬼师爷还不知道那一夜,沿肆已去过地狱见过惠景帝。赵岚苼用余光看了看沿肆的反应,见他神色如常并没有开口的意思,便赶紧圆道:“当然...知道的,栾早已同我讲过。不过既然劳大人费心,便也是要谢过的。”
鬼师爷笑道:“仙君太客气了。不知仙君这次是遇到了什么事?需要习荣帮忙的地方,仙君吩咐便是。”
赵岚苼大概同他讲述了一下梦中出现的那个地方;忘川河尽头,没有晨昏昼夜,时间仿若静止。尽管有些线索在外人听来十分抽象,鬼师爷却越听脸色越沉了下来,最后才开口道:
“听仙君的描述...其实我是不能够确定的,毕竟我也没有去过那个地方。但...习荣自负在这地府中呆的日子还算久的,听过一个半真半假的奇闻轶事,也许从中能有线索一二,可以帮到两位仙君。”
赵岚苼听他拐弯抹角不愿直接说出重点,心知此人心思弯绕,怕是察觉到了什么,故意想旁敲侧击说些什么透露给他们。看破不说破,赵岚苼倒也有些兴趣听他讲讲这个故事。
见两人都有继续听下去的意思,鬼师爷如说书先生似的,绘声绘色讲了起来。
“这个传闻是很久以前听说的了,大概...过去了有百年?想必两位仙君对这地府中事也略有耳闻,从前的地府还是有十殿阎罗各司其职的,后来被那位...鬼阎罗大人,统一了起来。”
沿肆喝了口茶,眼皮都没抬一下,“说重点。”
鬼师爷赶紧道:“十殿分布在地府十方,但在当时的混战中毁的毁,废的废,虽也留下了几殿,十分富丽堂皇...就比如我这金殿,便是先前的五殿。但那位的品味十分奇绝,对地府现有的宫殿都不感兴趣。就在忘川河的尽头,建造了一座鬼殿。”
赵岚苼道:“鬼殿?”
鬼师爷点点头:“不错,因为那座大殿,通体漆黑无比,无论白日黑夜都没有任何光亮照进去。而那位性情也是极古怪的孤僻,并不需要有鬼侍伺候,也无任何鬼兵把手。那座硕大无比的鬼殿之中,仅有他一只鬼。”
沿肆已经听得有些不耐烦了,鬼师爷见他脸色不对,赶紧加快了进度道;
“可就在百年前的某一日,传出了一个消息。说那位大人,竟从阳间亲自领回了一缕游魂,带她住进了鬼殿。”
沿肆道:“所以呢,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鬼师爷一笑:“仙君莫急,说不定,就有些关系呢?”
赵岚苼一听此话,突然心头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那感觉呼之欲出,却被鬼师爷接下来的话打断了。
“鬼阎罗领回来的,是个极美丽的女鬼。自住进那座鬼殿之中,便再也没有从里面出来过。而向来喜欢在阳间游荡的鬼阎罗大人,竟被这女鬼拴住,很少再去阳间一直于府中相陪。当时在地府还颇为一段佳话。”
赵岚苼已经僵硬住了,根本不敢再看沿肆。
但鬼师爷似乎突然不会看眼色起来,还笑着补上了一句,“当时啊,众鬼们都管那位入主鬼殿的女鬼叫做——鬼新娘。”
第77章 鬼殿
“也就是说, 那个地方是鬼阎罗的寝宫?”
沿肆长眸一抬,问的是鬼师爷,看的却是赵岚苼。
赵岚苼佯装喝茶的手一抖, 泼出来两滴。鬼师爷点点头,偏偏又火上浇油似的问了一句,“对了, 斛弁真君是从哪看到的这个地方?鬼殿就连我们这些长年在地府生活的鬼都没有去过的。难不成, 仙君是在梦里看到的?哈哈哈哈哈...”
鬼师爷这个玩笑, 在场的怕是只有他自己能笑得出来。
因为赵岚苼真就是在梦里知道的, 还告诉了沿肆!她费尽心思隐去了所有沿肆可能猜出她身份的梦中细节,结果鬼师爷一句鬼新娘,直接给赵岚苼重新安了个更炸裂的身份!
赵岚苼颤颤巍巍抿了口茶, 干笑道:“呵呵呵...大人说笑了。偶然得知, 偶然得知而已...”
沿肆在旁边不冷不热道:“如此偶然,倒是颇有缘分了。”
刚糊弄过去那头的鬼师爷,这头的沿肆又阴阳怪气起来,赵岚苼简直感觉腹背受敌, 她怎么会知道梦里那乌漆嘛黑啥也没有的地方竟然是鬼阎罗的寝宫!
宴席已经过半,金盏玉碟呈上来的美食珍馐目不暇且, 赵岚苼一口菜还没吃到, 沿肆就已经起了身, “既然如此那就更要去看一看了。”
赵岚苼:“啊...?”
鬼师爷赶忙笑着起身拜送道:“两位仙君这么着急吗?那就恕习荣不远送...”
沿肆道:“还是需要你远送一下的, 不用进门, 送到鬼殿门口就好。”
鬼师爷脚下一踉跄, “啊...??”
那鬼阎罗在地府是什么地位?他的寝宫之所以建好这么多年都没有鬼见过, 不是因为忘川河尽头是什么多么难以到达的地方, 也不是因为鬼殿有什么结界封印, 是因为压根没有一只鬼敢擅自去过。
即便有,估计也被那位解决掉了。
纵然鬼师爷一副为难的样子,但迫于沿肆的威压,还是收拾了东西带了几个鬼侍跟着一起出发了。他向来一派骄奢淫逸的行事作风,出行都是跟着成群结队的鬼侍鬼兵。如今碍于目的地是鬼阎罗的寝宫,所以不能过于张扬,十分憋屈地只带了两个拉车的。
但这车,就没那么低调了,飘织金红纱的金色马车前,三匹通身纯金马具的骷髅马并排而立。
赵岚苼呆呆的站在车前,“咱们不是要低调些吗?”
鬼师爷委屈道:“这已经是我最低调的车了...”
“行...”
三人上了车,鬼师爷与两人面对面而坐,车厢不小甚至还十分宽敞,但气氛却十分尴尬,因为压根没人敢说话。
沿肆自从上车就没再说过任何,一直在看沿肆脸色的赵岚苼更不敢说啥了。而鬼师爷这种走到哪都众星捧月,带着乌泱泱一群人的热闹性子,封闭空间里久久的寂静对他而言简直比上刑还痛苦。
“额...二位要不吃点水果...喝点茶水?”
鬼师爷一会儿端出两盘水果,一会儿掏出一袋瓜子。甚至车内还有炉子,能热水泡茶,烘个桔干栗子啥的,可以说是一应俱全。鬼师爷递给赵岚苼一个吃食,她便献宝似的捧给沿肆,“栾早栾早,你吃这个嘛?栾早栾早,你喝这个嘛?”
沿肆虽然向来没什么表情,但能看出比平时脸色更臭一些。赵岚苼一个劲往他面前捧些瓜果蜜饯,一来二去也就被她闹得没了脾气,脸上冰霜似的不悦之色总算是融化开了。还顺手接过她手里剥半天也扣不出来的栗子,完完整整地剥好放在她的手心里。
这下,车厢里的气氛才算是缓和过来。赵岚苼和鬼师爷都暗中松一口气。
“说起来,你们那个鬼阎罗明明是执掌阴间的鬼,为什么不好好在地府带着,一天到晚往阳间跑,掺和活人的事?咳咳...”
赵岚苼嘴里嚼着的还没咽下去,手里又被塞了一把剥好的栗子。栗子吃多了有些干,只咳了两下,另一只手里又被塞了杯热茶。她低头一看,正是之前她端给沿肆的那杯,只是当时还有些烫,现在温度刚好喝。
鬼师爷就坐在这两人对面,自然都看在眼里,十分凄凉地给自己沏了杯茶,才回答道:“那位若是个按规矩来的主,当年也不会突然兴起就把地府十殿给一锅端了。那时啊,我也以为他是单作一殿之主不满足,想当整个阴间的主人。在地府嘛,这其实很正常,有的是野心大的鬼想做,只是没有这个本事罢了。”
他饮了口茶,故作深沉地卖了个关子,“我竟没想到啊...他的野心,远不止于此。”
阴间与阳间不同,为人时,有国法家规,伦理道德约束,再不济也得顾虑顾虑死后阴德,做事前也需先想想自己这条命受不受得住。
但鬼不一样,死都死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以前十殿阎罗俱在,地府法度健全,审判前生定夺来世都是十殿地狱受刑一趟,奈何桥头走上一遭,转世投胎的流程还是非常按部就班的。结果鬼阎罗在地府毁天灭地闹了一通,一切全乱了。想继续当人的自己找路投胎,想留下做鬼的在地府自生自灭。大鬼欺负小鬼,欺负的狠了便成个不大不小的鬼头子,被欺负狠了的落个魂飞魄散也没谁来管。总之,弱肉强食,乱久了反倒还生出些规律条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