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名宫人见来者确实穿着云霞长明宿的道服,却是个面容清俊的少年人,不禁有些拿不定主意。好像司天神官此行是独身一人入宫的啊?而且护法会派一个年纪轻轻的男子一同前来吗?之前也没见过啊?
“师父心急,半路上才发觉落了东西在门派,便令我中途回去取,这才晚到了两日。若是不相干的人,皇宫戒备如此森严,怎会放我一个外人入内?”
少年见几个宫人犹疑,掏出了一块雕刻着铭文的宫牌,的的确确是能随意出入皇宫的信物。
但也只是他们看来,在术士眼里,他手上拿的就是一张符纸,被施了障眼法。
领班的宫人接了护送司天神官回寝宫这般天大的活,绝对不敢出一丁点差错,哪怕见了宫牌,也小心翼翼地同醉醺醺的赵岚苼询问了一句。
赵岚苼还算能听清一两句话,又抬头一看是自己熟悉的脸,笑呵呵道:“阿肆!你来啦?走走走,正好我们一道回家!”
宫人们一听,这才放下心来,看样子确实是司天神官相熟的门派弟子。只是终究这男女有别,让男弟子照顾自己起居,还真是...
宫人们心里嘀咕,但再借给他们几个脑袋也不敢非议司天神官,低着头退了下去。
回到赵岚苼暂时在宫中居住的寝宫,沿肆小心翼翼将赵岚苼平放在了床榻上。见她面颊上那两朵飘忽不定的红晕,嘴里不知道嘀咕着些什么,手上还死死扣着自己的袖子不放,沿肆扶额叹了口气。
“就三杯倒的酒量,不知道来和别人喝些什么意思。”
赵岚苼虽醉得找不着北,好赖话还是听得出来的,闭着眼还嘴道:“你才三杯倒,我明明喝了五杯才倒的。”
沿肆翻了个白眼,好不容易才掰开她的手,打算转身去倒水,却又被赵岚苼倔强地换了另一只手抓住。
他身形微微一滞。
自从那日在满门长老弟子前的惩戒大会之后,赵岚苼一直在刻意疏远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像今日这般,唤他“阿肆”,还独处一间房内,以这般亲近的样子。
沿肆知她现在不是一个清醒的状态,等明日估计又要后悔这般待他了。他默默打算将赵岚苼的另一只手也掰开,作为一个弟子没有半分的逾矩之意,可没想到赵岚苼手劲不小,他费了些力气竟是没能完全掰开。
抬眼,才发现赵岚苼睁着一双清明的眸子盯着他,没有半分的醉意,眼眶却是红的。
第64章 家人
按照赵岚苼以往的酒量, 她是该醉了。
但这次哪怕她故意下了狠心灌自己,醉得连路都走不动,她发现自己的脑子还是清醒得吓人。
她早知道沿肆这小子会跟来, 只是没想到单凭他自己也能如此轻而易举进了宫门,甚至悄无声息混入内廷。
当真是长大了不少。
赵岚苼望着沿肆不知不觉间已经棱角分明的眉骨与下颌,身架子也成了男人一般的宽阔修长。眉宇间从前还带些青涩懵懂, 现在早已消失不见, 反而多了一份淡淡的沉郁。
她心知沿肆对自己的心意, 但两人自那次事故后都十分默契地避而不谈, 以寻常的师徒之礼相处着,从未有半分逾矩。
因为他们都清楚,这世上不是所有心意都要有结果, 也必须有一个结果。爱慕之心是日复一日悄无声息滋生的疾患, 本人与被爱的人都不能自行了断。
但身份与规矩可以,人抑制不了爱意的萌发,却有控制爱意表露的理智。
她相信沿肆懂得分寸,也相信时间。在经历过这世间万般疾苦, 千帆过尽后回头再看年少时的喜欢,就会发现, 情爱不过是最轻飘飘的感情。这世上, 比风花雪月更重的东西有太多太多。
抛开这些, 赵岚苼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小徒弟。
感受到赵岚苼打量的目光, 沿肆不自然地别开了头, 被她扯住的手有些僵硬地弯曲起来, 最终别别扭扭道:“师父没醉就自己收拾, 我去屋外守着, 再见。”
“回来。”
赵岚苼一句话, 沿肆又低着头乖乖回来站在床前,只是还低着头,一句话不再说。赵岚苼扶额,心道自己又不吃人,这孩子用得着吓成这样吗?
她勉强支撑着坐起来,头还是昏昏沉沉的,但心中却无比清明。
“现在开始我说的话,你一五一十记住。我座下弟子之中,月陈性情内敛不喜见人,清雨年纪尚小,子旭只一心钻研建造,只有你还算是能堪大任,术法上的天赋也最似为师。虽然现在就同你说这些为时尚早,但如若这次祭天结束,一年之后我还没有回到长明宿,你就是下一任长明宿掌门。不要害怕,其他六门的大宗师都会帮你。”
赵岚苼一口气说完,见沿肆没什么反应,以为他吓傻了,笑了笑继续道:
“没关系,你先拿着我的手牌,明日一早便回长明宿去,将我的话和手牌一道交给琼造门大宗师彦甄。他同我素日交好,一定明白我的意思。一年后若我没能回来,他会告诉你怎么做的,不用担心。”
沿肆始终低着头,少年的刘海有些长了,遮住了眼睫,等抬起头来才发现,那双眼睛里此时尽是压抑过的怒火。
“说完了吗。”
赵岚苼愣了愣,明明她一个做师父的,竟真被沿肆的眼神震住了两秒,下意识点了点头。
“掌门之位,我不稀罕,师父爱找谁做找谁做吧。”他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已经尽力表现的很平静,但实际上声音都隐隐有些发颤了。
赵岚苼一听这话也怒了,“谁问你系不稀罕了?整个长明宿,千百年的基业,满门上下多少弟子,岂是你一句不稀罕就扔了的?我说了这么多,你难道听不出这是何等危急存亡之际,才迫不得已对你委以重任的?你已不是个小孩子了,怎么能说出这般任性的话?”
沿肆沉着一张脸抿嘴不发一言,赵岚苼知道他这副样子就是压根没听进去。虽然平日里沿肆对自己毕恭毕敬,让他干活跑腿从不多说一句。但一遇上他自己坚持的事,不用九头牛,就是九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我既然要把长明宿交到你手上,眼下你就不得出一点的闪失。如今宫中纷乱,情况不明,我心中隐隐有预感祭天大典要出问题,恐怕结束后皇帝也会下令让我去做别的事。”
她笑了笑,缓和了语气,“只是暂时没法回长明宿,又不是要死了!你放心吧,方才那么说,是怕有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明年我自会回去的。”
赵岚苼一副安慰孩子的口气,小心翼翼稳定着沿肆的情绪。哪怕现在沿肆外表看上去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但她太清楚这孩子的心性,恐怕心里早就如同火山似的爆发过了。
果然,沿肆开口道:“我说了,你的长明宿是死是活,我不在乎。师父既说是交到我手上,总要问一句受的人想不想要吧?”
听了他这句不咸不淡的话,赵岚苼刚按下去的火又蹿上来了,“什么叫是死是活不在乎?那里是你的家,有和你一起长大的兄弟姐妹!”
沿肆始终倔强道,“那不是我的家,我也不曾有过兄弟姐妹。我是师父养大的,师父便是我唯一的家,唯一的家人。”
赵岚苼刚想一句白眼狼骂回去,突然又被沿肆最后一句话噎住,那句白眼狼咽也不是吐也不是。酒气也和心火一同顶上来,很快便漫上了脸颊。
沿肆却没看见,因为他现在根本不敢直视赵岚苼。但又怕她赶自己走,非要急着把话说明白不行,低着头继续道:
“我只在乎师父一人,师父若明年不回来,那我就同师父一起走,师父要是明年就死了,那我也一道去死。”
赵岚苼闭了闭眼,愣是想不出一句话来骂他,只憋出一句——
“滚出去。”
沿肆:“是。”
走的十分干净利索,还顺手带上了房门。
...
次日赵岚苼醒的格外早,浑身上下皆是宿醉留下的酸痛,头还是一如既往的昏沉。一推开门,发现沿肆早在院中备好了早膳,打好了干净的水,又烧了茶,一应俱全。
而做好了这一切的人,眼下却缩在角落里,逗着不知从哪个宫里溜出来的小猫。一听到房门推开的声音,小猫吓得爬墙跑了,沿肆也垂头丧气地起身,还是不敢看赵岚苼,只低着头喊了一声师父。
也不知他昨晚是睡在哪里的,睡了多久。
赵岚苼叹了口气,昨晚自己本就头昏脑胀,又被他一席话气得烦闷,倒头就睡也没管他的死活,现在不禁有些愧疚。
“过来先吃饭。”
“哦。”
两人相对无言,只默默吃完了早膳,赵岚苼终于忍无可忍,“我就纵你这一回,祭天大典一结束,你给我赶紧回长明宿去。”
“师父回吗?”
“不回。”
“那我也不回。”
赵岚苼崩溃了,她到底是怎么养出这么个粘人精来的!
从这一日开始,沿肆果然言出必行,粘着赵岚苼寸步不离,像是生怕一眨眼赵岚苼就甩开自己走了一般。总之,就这么粘她到了祭天大典,一如往年,在宫中护国寺办的轰轰烈烈,王公贵族皆到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