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阎罗语调一转,尽是轻蔑,“可怜,也当真是可笑极了。”
像是有大把的时间,鬼阎罗颇有与沿肆继续聊下去的意思,“想要男人的爱却死在男人手里,多么像你啊,想要你的师父,你师父却一再死于你眼前。”
沿肆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在袖中手握成拳青筋暴起,鬼阎罗虽无实体,眼力却是迅速,忙道:
“不提了,不提你的师父了!我可以同你实话实说,灵船大阵当真不是特意针对你的,实在是你们倒霉自己撞进来。不过既然来都来了,不如顺便帮本座一个忙,如何?”
估计是看沿肆的脸色实在不像愿意帮自己的样子,鬼阎罗十分眼疾嘴快地,换了个说法。
“不愿意也没关系,你新捡回来的那个小姑娘,我想她应该愿意帮我,便直接给她请下去了,你要是想将她寻回来,就一同下去吧。”
沿肆冷冷地回道:“她不就是你做出来的东西吗。”
鬼阎罗不置可否,“但你需要她,不是吗?”
轻蔑厌恶的神色在沿肆脸上一闪而过,这亦逃不过鬼阎罗的视线,“看来你不喜欢她,没关系,本座可以让她更像你喜欢的一点。”
...
小女鬼在沿肆这座冰山走后,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似的,真就把赵岚苼当作了姐姐。将自己生平受过的委屈,遇到开心的事,家中几口人,养的小狗下了几个崽,事无巨细全同她交代了个遍。
赵岚苼听她滔滔不绝地说了好些,也听出了个大概。
小女鬼原也是官宦人家的正经嫡小姐,但因为母亲走的早,在府中并不受重视。但母家是富甲一方的皇商,为她留下了丰厚的嫁妆,因此,府中的人虽然明里暗里都惦记着她那笔嫁妆,表面上也都对她和颜悦色,很是娇惯。这才养出了她这般,像是没什么心眼的天真脾性。
再后来到了嫁人的年纪,母家人觉得她太过单纯,嫁出去恐被外人欺负,便做主将她嫁给了小妖女的一个表哥。
虽说年纪小,又是去做续弦,但好在是知根知底的自家人,总不至于被人三言两语就骗了去。
“表哥从小就和我玩,自然待我是极好的。我入了府,他说娆娆不必去做那些个针线活,也不用读书习字。姑母不喜欢我,他也不用我去请安,只在园子里想玩什么便玩什么。”
小女鬼乖巧地坐在赵岚苼身边,晃悠着双腿,语气轻快愉悦,哪怕说到生前对她并不好的人,也没有一丝的怨怼。
“后来他怕我无聊,还给我找了好些姐姐来,其中有个姐姐,虽然没有大姐姐你漂亮吧,但也很漂亮了,她和我玩的最多,还教我扎娃娃小人...”
赵岚苼听到这里,后面的事大概就都猜到了。
即便是嫁了表哥,也抵不住一大宅院的人惦记。后宅最忌讳女人摆弄巫蛊之术,小女鬼白纸一般的心思,根本不用费心引导,就能掉入这个预先准备好的陷阱里。
“大姐姐呢?是嫁给大哥哥了吗?他有点凶,不过比表哥好看!”小女鬼童言无忌道。
赵岚苼哭笑不得。
在这小女孩生活的世界里,女子都要嫁人生子的观念想必已经根深蒂固,她无意站在自己的世界去评判这是非对错,因为对一个深宅园里的女孩来说,这些从来都不是女子能自己抉择的东西。
她只给小女鬼讲了一个故事。
那个故事里有一座仙山,仙山上的男男女女都不是为了科举致仕,嫁人生子而活着。
他们可以学习自己喜欢的技艺,拜入不同宗师门下,以驱鬼除祟为己任,踏遍万里河山,帮助被邪祟侵扰的人。
“真的有这样的地方吗?真好!要是我早点遇到大姐姐,让仙山的人帮我除祟,表哥和姑母他们是不是就不会说我晦气了?”
赵岚苼摸了摸她的头发,摇摇头。
“不,没有人是晦气的,这都是他们自己倒霉,但不想承认,所以才赖别人晦气。”
小女鬼估计是第一次听到这种离经叛道的说法,咯咯咯地笑起来。
“那姐姐是从那个仙山来的吧,我觉得姐姐和我认识的所有女孩都不一样,一定是从仙山上下来的。”
“嗯,我有个徒弟丢了,下来找找。”赵岚苼看着沿肆离开的方向说道。
小女鬼一听她还有徒弟,两眼放光:“大姐姐也太厉害了吧!在那么厉害的仙山上还能收到徒弟,那一定是比仙山上的人还要厉害好几倍!”
赵岚苼被夸得想笑,又有些不好意思,总有种在对着小孩吹牛的感觉,但又实在玩心大起,起身叉着腰一本正经地说:
“对啊,仙山上的人对我马首是瞻,所以你要不要拜入我的门下,叫我一声师父呀?”
她原是逗小孩玩的,没想到小女鬼竟面露难色,怯生生地小声道:“我我...我可能不行...”
赵岚苼赶紧蹲下身来,抓起她的手看着她黑漉漉眼睛认真道:
“没关系的,不是所有人都想去仙山,只要你有想去的地方,那里就是你的仙山。”
小女鬼听懂了又像没听懂,愣愣地点了点头。
赵岚苼带孩子的功夫,船外的海浪不知不觉起了变化,灵船大阵隔绝了外界,因此先前的海水都是死水一潭平静无波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船有了轻微的晃动。
但他们自始至终都飘在海上,在船这个场景之下不晃好像才更奇怪,赵岚苼也就未能第一时间察觉出不对劲。
待到她们意识到船开始晃动时,船外海面的浪已经有暴风雨来临前兆的幅度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划破漫天漆黑的闪电劈下,照彻了整片灵船大阵。赵岚苼跑向甲板,后面小女鬼抓着她飘的像支风筝。
两人朝海面上一看,所有灵船、渔民的小船,都像疾风中的落叶一般,围着灵船大阵的中心——第三艘船,以漩涡状急速旋转起来。
海底像是苏醒了一只巨兽张开了深不见底的大口,海水倒灌形成了庞大的涡流,眼看着就要吞噬她们,赵岚苼的脑子里却想不出任何自救的方法。
一片空白之中,她只有一个想法——沿肆在那艘船上。
到底发生了什么!
明明前两艘船只是有几个作怪的冤魂罢了!第三艘船上到底有什么,竟然会引发整个灵船大阵的颠覆!
赵岚苼开始后悔让沿肆独自一人前往第三艘船了。
大船再也违逆不过海浪与漩涡的力量,被一个浪头拍入了水中,天旋地转之际,赵岚苼终于是捏成了一道闭水符。
所幸小女鬼一直死死地抓着自己没丢,也是不幸中的万幸,鬼也不用呼吸,水上水下没差。
在避开了七八张顺着漩涡方向拍过来的木板,和三四艘当头压过来的大船后,赵岚苼晕头转向地发现,自己的双脚竟然接触到了地面。
漩涡将她送到了灵船大阵下方的海底——
一座石头堆砌出的庞大地宫。
海水在她落地后迅速褪去,整个地宫火光一亮,竟像是特意为了欢迎她一般。
整座地宫虽是石块堆砌而成,做工却并不粗陋,每块石头都像是经过精心打磨般的整齐划一,规整地摞成了高高的墙壁。
石门大开,殿内矗立着四根盘龙大柱。
只是...这龙细细看来也颇为奇异,并不似阳间寻常建筑之上雕刻的寓意兴隆,四灵之首的龙。
龙头硕大,龙眼竖长,龙身比起像龙更像一条蛇。
赵岚苼在盘龙大柱前面绕了一圈,和龙头对视了一会,越看越觉得这龙的头看久了,像一张人脸。
她愣了一下,这竟是烛九阴,烛龙。
第30章 仙蜕
这个淮阴龙王, 难不成是上古神兽烛龙的分支?
无论如何,淮阴龙王既然引得她来自己老家,也就只能深入龙潭一探究竟了。
淮阴龙宫不仅外观都是用石块对堆砌而成, 内部结构也都是灰黑色的石墙,又因为建在水下,石壁的缝隙都长满了藻类苔藓, 看上去十分幽暗诡异。
传闻中龙宫的海贝珍珠, 琉璃宫殿, 虾兵蟹将, 一概没有,除了石壁上每十步一柄的火把再无其余照明,幽深的大殿长廊像是走不到尽头。
不像是宫殿, 倒像是座古墓。
“大姐姐, 你能说点话嘛,我害怕,不会有鬼吧嘤嘤嘤...”小女鬼瑟瑟发抖道。
“没事,有鬼咱们也不怕!”赵岚苼十分有信心地安慰道。
如果现在有第三个人, 就会看到赵岚苼这个大活人,背上趴着一个脸色惨白只有黑眼珠的女鬼在撒娇, 说自己怕鬼这种诡异的场面。
最离谱的是, 那个活的还在给那个死的壮胆儿。
一路过来赵岚苼都没有看到沿肆的身影, 整个长廊没有一丝有活人来过的迹象, 地上留下的只有长长一串属于赵岚苼的脚印, 深深浅浅地通往更加黝黑的深处。
这根本看不到尽头的感觉, 消耗体力不说, 更是十分磨人心力, 越走下去越觉得此地根本没有尽头。又因为走了太久, 此时再掉头打道回府更不能甘心,况且回头也是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