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赵岚苼已经被那群破碎成雾状的魂灵包裹成茧,身体也在逐渐变得透明。
她的意识在被蚕食。
沿肆的到来显然惊扰到了那群魂灵,他们尖叫着四散开来,竞相投入黑暗,赵岚苼也从半空中掉了下来,被沿肆稳稳接住。
“麻烦。”
沿肆垂眼,用手指抹去了她眼角还挂着的泪水。
却没想到赵岚苼被这一动作惊醒。
她双目被泪水浸润的明亮无比,定定地看着沿肆,像是还没能从幻境完全走出来,意识还是浑浊凌乱的,情绪煞的影响并未全然消退。
沿肆松开她起身,没有犹豫直接开口问道:“你自幼便长在金重寺,看到了什么幻境才让你痛苦至此?”
赵岚苼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克制着心中翻滚沸腾的情绪,幻境中的一切绝不能被他知晓,但赵岚苼却实在不甘心,不甘心只有自己一人还沉浸在明明是他们两人的回忆里。
“我看到了我的师父。”
沿肆抬眉,“你还有师父?”
沿肆对小妖女过往的人情世故丝毫不关心,更是无意探问别人曾经的伤痛,只习惯性地对一切事出反常抱有警惕的怀疑。
既听到她说是关于其他人的,也就懒得追问什么,转身打算带她离开这里。
没想到赵岚苼竟大着胆子上前,拉住了他衣袖的一角,她眼神犹疑之中带了些许期待,还是那么亮晶晶地,认认真真一字一句道:
“那你呢?你也有过师父吧?你...还记得吗?她是个怎么样的人?”
沿肆的动作一僵,他缓缓地回过头,赵岚苼被他的眼神吓到,瞬间把手缩了回来。
又是那种眼神,比她噩梦之中的更冰冷。
赵岚苼当下如坠冰川,脑中有一道似惊雷劈下的想法一闪而过。
——他真的恨我。
沿肆站在看不见尽头的黑暗里,明明就在她眼前,却像隔的十分遥远。
“她?不过是个自私伪善之人罢了。”
赵岚苼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耳边传来阵阵忽远忽近的轰鸣之声。
沿肆的下一句话却如破空的利箭,划破她最后的犹疑与妄念。
他说:“我这一生,最恨的,就是我的师父。”
...
小女鬼等来等去,终于看着沿肆和赵岚苼缓缓睁开双眼,她兴奋地扑到赵岚苼身上。
“大姐姐终于醒了!嘤嘤嘤我好担心,大姐姐有没有不舒服,脸色好差!”
赵岚苼虚弱地起身,迅速地离沿肆站得远了好些,一眼都没有再看他。
而沿肆还是那副拒人千里的样子,只是看上去更冷淡了。
小女鬼本来就怕他,吓得直往赵岚苼身上蹭。想不明白为什么先前还配合默契,互相关心的两人,进了趟幻境出来就成这样了。
“大姐姐,我害怕...”
赵岚苼强扯出一个笑容来安慰她,“没事的,我们去下一艘船吧。”
小女鬼乖巧懂事地点了点头,沿肆却拒绝了。
“这里的情绪煞几乎都散了,以你这么容易被影响的体质,呆在这吧,我自己去。”
沿肆并不是不是在询问赵岚苼的意见,是在以国师的身份下命令。
赵岚苼听得出语气的转变。
如果说之前他们的关系因为共赴险境,又一起降伏了几个鬼魂而变得缓和,有了那么一丝丝朋友的意思,那么现在就是完全回到了从前仅仅作为人质的关系。
她所有的心力都在经历了两艘灵船的情绪煞后消耗殆尽,现在只觉得筋疲力竭的累。
大起大落的情绪起伏过后,是一种难得的平淡,像是看开了一般,唯余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前世经历过行刑台的变故后,她不仅下了狠心将沿肆抽了个半死,从此也开始渐渐疏远他。
赵岚苼将自己关在寝殿里好几日,不见任何人,反思了许久。
自己将沿肆从万鬼焚城之中救出来,又将他带到长明宿手把手地教习术法。
她总觉得沿肆的童年太过惨淡,又是从万鬼焚城这种成年人都受不住的人间地狱中爬出来的孩子,自己多么疼他都不为过。
魏子旭等其他弟子她都没有费过这么多心思,常常光明正大地偏心。
又因着沿肆最常跟着她下山,一同在尘世间几多游荡,时常是风餐露宿,吃饭睡觉都在一处,自己男女之防的意识太过淡漠。
赵岚苼想了一大通,把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心想着不过是孩子时期的仰慕之情,自己多冷上他几日,以后再多多注意些,这段感情也就随着他再长大些便断掉了吧。
琼造门的宗师彦甄与赵岚苼交好,那日的弟子门派考核大会他同梧清长老一道,也是在场的。
据他说,原本有一道考核往年都没有,是今年被一个长老提出来临时加的。
便是澄心镜考核。
澄心镜能照出人心中最渴望的东西。
前几年的入门弟子考核中,混进了几个居心叵测之辈,入门后闹出了不小的乱子。便临时在今年的大会最后一道试炼山洞中,加了一面澄心镜。
因为是临时新加的考核,沿肆事先并不知情,不然绝不会去参加那一届大会。
彦甄和赵岚苼常常在一处喝酒,听她说了一通自己的打算,摇了摇头叹道:
“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澄心镜照出的是一个人内心最深处的执念,是终其一生都想要得到的东西。”
他说着饮了又一口酒,继续道:
“你知道刚入门那群小弟子照出来的是什么?有人是杀父之仇得报,提着那仇人的项上人头。还有人离谱些,是当上长明宿掌门,把你顶替下来养老。”
赵岚苼闻言笑得花枝乱颤,彦甄却深深看了她一眼:
“你先别笑,你知道沿肆照出来的是什么吗?”
赵岚苼瞬间垮了脸,还莫名奇妙有些紧张。
长明宿上上下下将澄心镜里沿肆心中所想传了个遍,什么版本都有,都快成画本子了。
有的说是凤冠霞帔,十里红妆迎她进门。有的人说是洞房花烛,共赴巫山云雨。
她听的又羞又气,恨不得把传这种荒谬之事的弟子都揪出来打一顿。但转念又想,男女之事,风花雪月,不过就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也不怪别人想得太歪。
彦甄见她脸上花红柳绿的,锤了她一拳。
“想什么呢你?没有传的那么龌龊!但你有个心里准备,依我一个男人来看,这绝对不是什么轻飘飘的少年怀春,不是能随意拿起放下的感情。”
闻言,赵岚苼不知不觉攥紧了手里那只瓷酒碗。
“那澄心镜里映出来的,密密麻麻全是你的一举一动,从他见到你的第一日起,你的所有样子,都被他记在了心里。”
第28章 洞房
灵船大阵如同一片荒海之上沉寂的坟冢, 在平息了两艘船的冤魂之后,连空气里翻涌的情绪煞都消失了,唯余森森鬼气。
海面无风无波, 第三艘,也是最后一艘大船,静静停在大阵中央, 像是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沿肆独自一人登了船, 原本没有任何犹疑的脚步却在进入船舱前一滞。
他回头看了一眼赵岚苼在的第二艘船, 眼中意味不明。
最初将她从金重寺带走的时候, 并没有打算将她时时带在身边,直到今时今日回过头来,沿肆才发现已经在她身上做了太多不似自己一贯处事态度的事。
意识到这一点后, 他开始十分抵触自己竟会产生这样的情绪, 时常在小妖女身上感受到同来自赵岚苼一模一样的感觉,让他自觉是种背叛。
没有人能代替那个人,哪怕只有几分的相像也不可以。
更何况还是这样一个...不成体统的妖物。
沿肆收回了最后的目光,径直入了船舱。
暖融融的绯色灯光一闪, 沿肆下意识地闭了眼,再睁开, 饶是见惯了繁华奢靡的国师大人, 也难得晃了下神。
红楼绿梁, 阶柳庭花, 触目所及, 尽是高高挂着的红粉绸纱, 瑞兽金炉里燃着甜腻勾人的香味, 昭示这此地绝非正经去处。
来来往往, 坐坐停停的, 皆是乌发如云,软玉温香的莺莺燕燕,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更是勾魂夺魄。
锦绸薄纱高挂,云蒸霞蔚,金杯翠翘迷眼,醉生梦死。
一座繁华青楼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一艘全是鬼魂的荒海孤船上,就好似生怕别人看不出来这是个幻境一样。
按理说设下幻境的人该是个脑子缺的,沿肆却没有因此丝毫掉以轻心。
从进入船舱的一刻,他就中了幻术,竟没有任何的察觉,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证明来者不善。
证明设置幻境之人根本不在乎他会不会发现,甚至有着哪怕如此明显,都一样能一击必中的信心。
沿肆勾了勾嘴角,他倒要看看,几个游魂能做出什么让他沉溺其中的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