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时听到这话,赵岚苼却无端生出一股没由来的委屈。她愤愤抬起头,盯着沿肆,思来想去,搜肠刮肚,撂下了她当下认为最狠的一句话。
“听闻国师大人不老不死百余年,我这种仅仅会使些‘拿不上台面’邪术的小妖女和您相比,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了。要说谁更像妖物?我倒是觉得国师大人更地道些。”
空气凝结住了一般,沿肆的脸上看上去没有因为这句话产生任何波澜。
但赵岚苼却清楚地感知到,他生气了。
完蛋,明明刚刚才对自己强调了,眼前的人绝对是个杀人不眨眼,血不沾手的,一定要小心谨慎不能再得罪他。
结果转头就得罪了个底朝天。
“夜鸦。”沿肆只低声唤了一句,屋内立马闪进来一个通身黑衣遮面的夜鸦。
“清出去。”
沿肆那看垃圾的眼神着实令赵岚苼火大,不等夜鸦上前来拎,赵岚苼便自己强撑着站起来。
“不用别人,我自己走。”
净房被水汽蒸腾地十分潮湿,赵岚苼愤愤起身,一个没站稳,就在湿滑的沉香木地板上滑了出去。
沿肆从浴池里起身后就严丝合缝地穿上了一件薄薄的长袍,但毕竟是临时穿的,只在腰间系了一条长长的系带。
赵岚苼临飞出去前顺手抓住的救命稻草,好死不死的就是这条细细长长的系带。
腰间一松,虽然原本没打算伸手帮她,但心思缜密的国师大人在须臾之间权衡了一下,不扶的话遭殃的好像是自己,只得皱褶眉头一把将人扯了回来。
赵岚苼就这么在空中兜了个圈,一个转身撞进了国师大人的怀里。
净房的温度似乎更高了,一池的热水蒸啊蒸都不带凉的。
赵岚苼一手抓着国师腰上的系带,一手扯着国师胸前的领口,绝望地思考了一下国师殿浴池的加热原理。
到底为什么能这么热...
突然,一道灵光劈进她热晕了的大脑,她不是带着任务来的吗?
如此天赐良机,此时不一探究竟更待何时?
原本严丝合缝交叉的领口已经被赵岚苼扯松了好些,赵岚苼就这么维持着这个姿势,顶着来自头顶的威压,硬着头皮把国师的领口扯了个大豁口。
露出了那块熟悉的,浅玫色蝶形胎记。
什么掌握她生杀大权的国师身份,什么跨越百年的时过境迁,在这一刻她都觉得不重要了。
整整一路悬而未决的心,终于落进了肚子里。
前一秒还横眉冷对的女孩,下一瞬就扬起一张笑颜。情绪的大起大落让她的眼眶红红地,瞳仁却亮地惊人。
而沿肆原本无比厌恶的情绪,也猝不及防被这个笑扰地溃不成军。
他乱了一瞬,等反应过来想甩开她时,女孩竟自己松开了手,站的远远地,对他笑着说了一声“谢谢”。
随后便跑的无影无踪,只留下他兀自站在原地,脸上还余留着些许堂皇的震惊。
他怎么觉得,这句谢谢好像并不是在谢他那一扶?
而一旁的夜鸦脑袋都快埋进木地板缝里了,他哪里见过自家主人这般失态?还当着自己面被一个小女娃揩了油!他留也不是退也不是,心里巴不得当场自掘双目谢罪。
所幸,国师大人只摆了摆手让他退下,脸上即刻恢复了平日里看不出喜怒的表情。
...
赵岚苼一溜烟跑回了自己的屋,面上的红晕还没散去,心口处也抖得厉害。
不知是因为住进了小女孩的身体还是怎么得,她总觉得重生以后自己的情绪波动也变得太大了些。
尤其是在沿肆面前。
赵岚苼笑了笑没再多想,总之,确定了国师就是沿肆,她毫无疑问是喜悦的。
身死百年后还能有一个曾经熟识的人一起面对,总归是比自己强的多。
尤其这个人还是曾经和自己最为亲近的小徒弟。
虽然沿肆现在变得十分...没人情味,但毕竟过了百年,性情大变也是在所难免。
赵岚苼根本想不到沿肆这百年是怎么过来的,也不知道该如何跟他解释自己又是怎么死而复生的。
现在直接找他说,小妖女就是你死了一百年的开蒙师父,估计沿肆真就要对她忍无可忍了吧?
起码要先弄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借尸还魂的,有了靠谱的证据摆在面前,解释起来也就顺理成章了!
更何况,眼下她比谁都要好奇其中原委。
她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自己怎么就偏偏投在一个身世古怪,还生在寺庙的小妖女身上?
老天让她重活一世,多少带了点没安好心的意思,反正总归不是让她享乐人间的。
小妖女本来觉就多,思来想去地,赵岚苼渐渐在柔软的床榻上闭上了双眼。
睡意潮水般昏昏沉沉地袭来之际,她却在半梦半醒间听到了些许异响,似乎是有人在耳边说些什么。
赵岚苼努力地去捕捉那个声音,越想集中精力去听,反而越是难以分辨。
她拼劲全力用最后的清明向床边看去,竟真的看见了一道修长的人影。
那身影虚虚实实,像是一半身处梦境又一半映照现实,他俯身轻轻趴到赵岚苼的耳边,银白色的发丝倾泻。
那人伸手盖住了她挣扎的双眼,随后赵岚苼终于听到了他说的话。
他说:“杀了沿肆,不得好死。”
【作者有话要说】
米娜桑~五一快乐~~
第17章 符酒
长身玉立在观风崖之上的,是全盛时期的长明宿掌门。赵岚苼手提饮满了血气的破风剑,一脸漠然地望着观风崖上两人高的一块奇石。
仔细看来,那石头缝隙中竟潺潺流动着鲜红的血液。
而奇石的正中央,钉了一个人。
甚至,那已经不能算一个完整的人了。
四肢齐齐被砍断,仅仅剩了一个微微颤抖的身子,和被一头墨发遮盖了眉眼的头颅。
梦境中的赵岚苼熟视无睹,破风剑剑气铮铮,她没有丝毫犹豫地,将剑笔直地插进了那人的心脏。
“扑哧——”
突然,原本一直旁观视角的景象转变到了眼前。
赵岚苼看着自己手中握着的破风剑,剑尖还传来心脏挣扎的颤动。她吓得脱了手,惊慌失措地抬起头,正对上了那人的双眼。
赵岚苼太熟悉这双眼了,却从未见过这双眼溢满了猜忌与厌恶。
她的心脏也像一并被贯穿了,经历着灭顶的痛苦。
是沿肆,她亲手杀了沿肆。
“不——”
*
窗外几声叽叽喳喳的黄鹂鸟鸣,将赵岚苼从光怪陆离的噩梦中拽了出来。
她一个翻身坐起,惊觉自己身在宫中,而并非百年前遍山风雪尸骸的云霞长明宿。
赵岚苼愣在床上,根本没法从梦中的景象中回过神来。
对了,她已经不是那个长明宿掌门赵岚苼了。自己死了一次,现在不过是个没什么威胁性的小女娃,人见人嫌的小妖童。
而沿肆也成了只手遮天的国师,梦中的景象根本就是不可能发生的。
赵岚苼渐渐冷静下来,这才发现身上的衣服全被冷汗打湿了,紧紧巴巴地黏在身上,十分不舒服。
她摇了摇头,准备下床去洗漱一番,双脚落地的一瞬间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床...昨天就这么矮吗?
还有这衣服,怎么这么短了?她怎么记得昨天还十分不合身,袖子裤腿都长出好一截来着。
赵岚苼赶忙跑到铜镜前,只往里望了一眼,便觉得大事不妙。
如果说小妖女从前在寺庙里十分扎眼,除了本身就生得水灵了些,那纯粹是靠金重寺上下一群秃驴衬托的。
随便挑个稀罕人点的小女娃,唇红齿白的留一头长发,终日在和尚堆里晃悠,看着都像个小妖女。
但现在的赵岚苼,可算是货真价实担得起妖女这个称呼了。
她如同一夜抽成的昙花,先前略带稚气的圆眼,眼尾微妙地上挑了两分,立马就生出了些媚眼如丝的韵味来。脸颊也完全褪去了婴儿肥,清晰可辨的下颌线条收紧出一个精致的下巴尖。
完全长成了一个少女该有的样子。
甚至...赵岚苼望了望自己不再平坦的胸脯,好像隐隐地还有些超前发育了...
她早就知道小妖女体质特异,据说曾经在金重寺,和尚们是打算给她剃度的。
但头一天给小妖女剃个精光的脑壳,只睡上一晚,第二天就长至齐肩,三天便及腰恢复如初。
她没想到,一夜之间长成的不止能有头发,还有身体...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办法改变了,赵岚苼洗漱一番,翻箱倒柜地找出了几身像是仲云的衣服套上,又将长发拢了个十分少年气的高马尾。
那股娇媚的女性气质才中和掉了些,多了一分清爽干练的少年气。不知是不是因为穿了仲云的衣服,还真有些他那种贴身护卫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