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那银票,若是没猜错,三奶奶腰杆子硬,打死了她,大手笔赏了百十两银子当了封口费。
这是她的买命钱!
春桃胸膛不再起伏,不再生气,此时她笑着目送着他们离开,整整齐齐。
生气,是拿旁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对待这一群贱人,他们不配!
春桃面上带着笑,笑得十分温柔,她转头看着墙上的铜镜,发觉若说先头她的脸是了无生气的,此时是生机勃勃,眼里的杀意被她压得干干净净,唯有笑,笑得妩媚。
她笑得脸都僵硬了,脸上在一下又一下抽搐,这才收了笑。
她抬手掀开了帘子,却忘了站得时间长了,脚下腿麻,一个不小心摔在了大堂上。
她滑倒时候,顺势拽了一把八仙椅,摔得不重,只可惜腿上结痂被木头腿儿刮了一下,掀了起来。
原本红褐色大块的结痂,此时支棱了起来,像是翘起来的窗户,那底下却是一片粉嫩的红肉。
看起来都疼。
春桃看了一眼自己的腿,面无表情地抬手直接将翘起来痂块儿给拽了下来——
此时外面脚步声起,却是回春堂的老板张大夫先进了门。
他刚进来,就看到要摔倒的春桃,本下意识地抬手要扶,不过离得远,这才收了手。
可他目光一凝,就看到春桃毫不迟疑地扯掉了痂块儿。
他脚步顿住,垂眸多看了春桃一眼:这般心狠得人,尤其还是小姑娘,实乃罕见!
半夏过来扶起了春桃,“没事吧?”
春桃摇头,“没事。”她说着,将半夏手中的被子给抱了过来。
“我来吧。”
说着,她抱过了被子,半夏搀扶着她,本想往屋里走,谁曾想春桃却道:“再走走吧,屋里闷。”
半夏以为她不想回去面对自己尿的炕,也没多想,就搀扶她往侧间走。
大堂上面是高柜,上面都是密密麻麻的各种药材标签分类,
伙计的柜台也都高,下面却是药童正处理药材。
其中一个药童坐在椅子上,脚下推着压轮,正辗轧药材。
刷刷刷地,一下又一下,腿上放着的却是药经。
一旁的大夫站在他身边,孜孜不倦地跟他说话,显然在带徒弟。
“你啊,心总是这般粗,旁的无所谓,学医是大忌,这许多草药,看起来相似,药性大不相同,可得仔细甄别……前几日你就险些苏子抓成了菟丝子……”
“葵子和香附,苏子和菟丝子,蜜制白前和白薇这些外形相似的,为师都要小心。更何况是你,艾草与乌头,看起来很像,一个寻常,一个却是剧毒……”
“光学习识别药,草药到手也并不是直接入药,就需要炮制。张仲景的《金匮要略》中,很多的药方就注明了炮制,比如,麻黄去节,杏仁去皮,附子炮,大黄酒洗等……”
徒弟本专心的干活,师傅一直在边上说话,他低头看得书总分心,而且这话他都说了很多次了。
便有些不耐烦,“师傅,我干脆都磨成了粉,制成了丸子,到时候省得这般麻——哎呦!”
大夫卷起手中的书籍朝着他脑袋狠狠地来了一下,“都磨成粉,就属你聪明属你精?”
“磨成粉,药性加倍啊!”
“咱们中药传承百年,为何都要药方,有药量,若是都是那些药,得了病一人抱着一根人参啃得了?”
小徒弟嘿嘿一笑:“我看行?”脑袋又挨了一下。
“行你个头!增删一味药……药方药性都大变样,有的药性温,有的药性寒,普通病人便是个风寒,也有风寒风热之别,症状不同,下得方都不一样呢。
有的药就是要经过煨煮才能去除毒性……
一个个都像你这样的,那蝎子还是药材呢,你怎么不直接吃蝎子,拿活蝎子磨粉呢?毒蝎子磨粉第一个给你冲水喝,毒不死你!”
“嘿嘿,毒死我师傅你舍得啊?”小徒弟嘴上没闲着,脚下也没停,不一会儿就干完了活。
师傅显然喜欢他喜欢得紧,“趁早毒死你,收了你这么混不吝的徒弟,我得少活十年!”
半夏跟小徒弟熟识,早上下板还打了招呼,见他挨训,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一旁的春杏,听着他们的话,看着地上的药材,眼里却若有所思。
她眼底眸光一闪,心中有了算计,面上却不显,反而笑了。
“走吧。我累了。”
说着两个人转身往后堂走去,小徒弟起身从药筐里拿晾晒的药材。
抬手挠头:“咦,我刚才放这的乌头呢?”
第58章 我娘已经走了
“一天天的东西乱放,说了你多少回了,为医者要胆大心细……”
药童皱眉辩解道:“旁的东西,我可能心粗,可乌头有毒,徒儿岂会乱放……”
他说着,忽然一顿,看向了半夏和春桃。
面带踌躇,刚才这里就这么几个人,他很清楚地记得刚刚还在。
春桃低头看了不远处,“你看那是什么?”
药童看到柜底下的药材,松了一口气。
半夏神色微动,看向了春桃——
春桃不闪不避,笑着看半夏,“怎么了?”
半夏迟疑了下,掉落的位置,不应该是那里……
她刚想问什么,外面马儿嘶鸣声起,接着一个人利落地从马上飞下。
此人一身玄衣,人高马大手提长剑,浓眉大眼,英气勃发。
一脚踏入室内,让人眼前一亮,半夏看得红了脸。
“姑娘,请问——”他刚想开口,就见半夏呆楞住了。
来人正是墨风,不同与墨雨的直性子,他性子敦厚,素来替旁人着想。
见女子怔愣,他微微侧头,却是看向春桃问道:“敢问,春桃姑娘在哪个房间?”
春桃此时穿得不是侯府丫鬟的锦衣,不过是寻常百姓的粗布,再加上她病了这些时日,不人不鬼,她知道自己失了几分颜色。
可饶是这样,见墨风如此问。
她心里还是涌上酸涩。
她爱慕大公子多年,当初打了琉璃盏,大公子身后跟着的就是墨风。
她知道是她是傅砚辞的人,可她不认识自己,到底是令人难堪。
“奴就是春桃,请问有什么事么?”
墨风看了一眼春桃,不由得想到之前想要借给梅久银子,不得不捏造谎言说自己心仪春桃……
可见面却不识,脸不由得有些红,好在他皮肤有些黑,看不大明显。
“在下是奉梅久姑娘所托,将银子送来。”他说着,将肩膀上的包袱取下,将银子递过来。
“梅久姑娘明日来看你,心中惦记你娘,所以派我来跑一趟,若是你等不及,就今日登门去接来看诊,若是来得及,明日她亲自去……”
春桃脸上的笑容瞬间没了,很快又再次凄然一笑,“有劳她惦念了。”
只可惜……孩子死了来奶了,已经晚了。
春桃只说完这一句,就迟迟没说话。
墨风有些奇怪,只得站在一旁守着,春桃这时忽然问了一句:“她可是出了什么事?为什么自己不来?”
“这个——”
墨风脸上有些迟疑,同样的话问不同的人,便是不同的答案。
若是此时来的是墨雨,定然是不客气地双手抱剑,翻个白眼儿,冷笑一声梅久小妮子自身难保,先是中箭,然后罚跪,最后挨浇……
人便是如此,若是自己惨,同伴也惨,那心里还能平衡一些。
可若是自己惨,便看不得旁人过得好。
墨风不是背后嚼舌根的人,于是,他想了想,斟酌回道:“梅久姑娘一切都好,明日就能出府。”
春桃笑了笑,早已干涸的泪眼,再次蓄满了泪。
“不用回村里了,我娘已经走了。”
墨风愣住。
第59章 该恨谁?
走有很多说法,不过一般对上了年纪的走……
墨风面带疑惑看来——
春桃点头,“已经病死了。”
墨风只能点头道:“节哀。”
他忽然想到什么,“可用我护送姑娘回家治丧?”
春桃面上仍是挂着淡淡的笑,“不必了。”
有娘的地方,才是家,她已经没有家了。
治丧?她都能想到那村里闹哄哄得场面,丧事是给活人看的。
她回去又能做什么?
继续看那些人唱戏么?
墨风面带不惑,不过并没多说什么,“梅久姑娘本想问你今后的打算,是想出府还是回侯府……”
“回侯府。”
墨风瞥了春桃一眼,她容貌极好,只是此时看起来十分虚弱,脸白如纸,唯有一双凤眼漆黑明亮,写满了野心。
这样的眼神,他在侯府许多丫鬟的身上都见到过。
“那我就告辞了。”话已带到,墨风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