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其实并没回头,不过说来也是奇怪,这宫道上都是砖石,脚步落地若是不刻意加重,其实是听不出来的,更何况宫中有那么多人。
偏偏她不回头也知道她身后站得是谁。
“宸妃娘娘。”他道,“可是有事寻在下?”
春桃闻声转头,脸色有些愕然。
顿时明了:他以为她特意过来,是有事相求!
不过兴许是见到春桃面上闪过一丝诧异,南宫济民很快反应过来自己误会了。
在春桃没开口之前,他率先道:“没有就好,那是我误会了。近日宫里杂事还没处置完,宸妃娘娘若无要事,还是不要随意走动,以免被冲撞了。”
春桃脸有些臊得发红,她并不知道南宫济民在此。
不过想来也是,如今多事之秋,陛下登基,要彰显仁德,许多不方便他出面的事情,自然要有人去做。
世子……不提也罢。
南宫济民的手腕雷厉风行,丝毫不拖泥带水。
“多谢秦王。”
临淄王登基为帝,世子南宫延煜理所当然被封了太子,二公子南宫济民被封了亲王,三公子南宫霸被封了定王。
其余的儿子,陆陆续续也封了昭王,郡王……
“王爷——”曲水突然跑了过来,似乎有事禀告,等走近才看到了春桃,眼睛不由得瞪大,立即行礼,面色讪讪道:“宸妃娘娘安好。”
春桃对曲水的印象很好,自从认识他,感觉他总是热心情。
因此对他笑了笑,“起来吧。”
曲水笑呵呵地起来了,可看到跪在地上的朝露立刻对春桃道:“可是这丫头有哪里伺候的不好,若有偷懒不尽心之处,娘娘直说!”
朝露惨白的脸色,顿时浮现出惶恐,“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春桃微蹙了下眉心,立刻道:“没有,朝露挺好的,快起来吧。”
朝露还是跪倒在地,一直没开口的南宫济民此时开了口,“娘娘叫起,你听不到?”
朝露立刻起身,惶恐地跟在春桃身后。
“娘娘若是有事,吩咐一声就可。失陪了。”南宫济民并没多留,转身离开了。
曲水倒是走了几步,又跑了过来,“娘娘有事,吩咐小的也成。”说完,又冷冷地瞥了一眼朝露,朝露感受到他的视线,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晚霞伤养得如何了?”春桃忽然问了一句。
曲水本都已经抬脚了,闻言笑道:“娘娘果然心底好,没事,她恢复得不错,娘娘若是舍不得她,等她伤全好了再给娘娘送回来……”
他还要再说什么,远处的秦王突然站定,微微转头——
“不说了,小的先撤了!”曲水二话不说撵上了自家主子,“景仁宫出了点状况……早知道……”
风带来了只言片语,曲水后面的早知道,春桃没听清,只是对朝露道:“曲水看起来挺热心肠的。”
朝露一脸吃惊地看向春桃,半响只能点了点头。
曲水是二公子贴身长随,在临淄王府可以横着走,脾气也是出名的怪,一般人都不带搭理的。
也就是宸妃娘娘会觉得他热心肠。
春桃见朝露的表情,心里微觉奇怪,她总觉得曲水对她的好,似乎带了丝讨好的意味,这丝讨好又有些心虚,仿佛是一种补偿。
可她并没见过曲水,哪里有需要曲水补偿的事情。
她不愿多想,随即转身,李忠心已经回来了,“启禀娘娘,皇后娘娘得知您思念亲人,特意恩准了承恩伯一家明日入宫。”
他停顿了片刻又道:“承恩伯夫人,似乎显怀了。”
春桃前行的脚步一顿,转头看了过来——
“红桃?又怀了?”
李忠心连忙摇头,“不是她,是另外一个。”
人在无语的时候,往往会笑。
春桃真的笑了出来,“另外一个?”
李忠心点头,“是隔街的牟寡妇。”
第374章 承恩伯
钟粹宫殿外,汉白玉阶两侧立着十二队铜鹤,鹤嘴忠袅袅吐出香雾,周遭静得落针可闻。
一路上宫廷的巍峨,阳光下闪耀的鎏金琉璃瓦,九重宫阙如天上琼楼。人在期间行走,顿觉自身渺小。
之前还趾高气昂的几个人,此时都不由自主地吞了吐沫,掩盖住紧张。
哪怕是春桃的亲生父亲赵琨也是一样,最近被人逢迎的,吃饭有人请,逛花楼有人请,出门见到的全是笑脸相迎,听到的都是恭维奉承话,再加上摄政王登基封了他爵位,虽说是个伯爵,可也是天大的富贵。
所有人都羡慕他有这么争气的女儿,他走路都有些飘飘然,直到此时跪倒在殿外,他擦了擦头上的汗,往事才一一浮现。
春桃幼时,他的确对她呵护备至,宠爱有加,后来……
他再次抬手擦了擦额头上滴落的汗,莫名有些心虚。
而他身旁的春桃奶奶不以为然,“没看到这有大肚子的孕妇么,怎么不看座?”
她说着就要站起来,却被一旁的春桃爹给拉住,“娘,慎言。”
“我这不是心疼我的乖孙么。”她小声嘟囔道:“春桃那丫头不会说什么的。”
“娘,我没事。”如今已经是伯夫人的牟寡妇捂着肚子,笑着摇头。
他们身后的红桃闻言轻蔑一笑,脸上浮现出异常的兴奋潮红。
今日进宫阖府特意打扮了一番,她穿着蹙金鸾鸟纹绸裙,可整个人都瘦脱了相,显得颧骨很高,脸上表情也变得刻薄,宽大的裙摆仿佛被一根棍给支着,莫名滑稽。
而此时,一内侍突然咳嗽了一声,几个人顿时不敢言语。
半个时辰后,终于又来了小太监,“娘娘有请——”
几个人僵硬着身子起来,赵琨立刻搀扶大肚子的娇妻,与春桃奶一左一右仿佛两大护法一般,将人宝贝得很。
这一幕落在身后的红桃的眼里,很是扎心。
前面有宫女带路,踏过波斯进贡的地毯,穿过三重锦帘,每过一重,暖香便浓一分。
闻着沉水香和不知什么香混合的蜜香,人都有些眩晕。
到了内殿,几个人再次跪倒在地,“臣赵琨/臣妾参见娘娘,愿娘娘千岁金安。”几人齐声道。
他们几个人都不敢抬头,余光便看到三尺外,一双缀满了珍珠的凤头履,鞋头上的东珠熠熠生辉。
来人慵懒地坐在椅子上,迟迟不叫起。
几个人屏气凝神,万万想不到,曾经看不起的丫头,如今竟然有如此大的造化。
最先抬头的,仍然是春桃的奶奶。
因为她上次见到春桃的时候,春桃还对她假意示好。
她自然认为自家孙女,哪有隔夜仇。
她刚要开口说话,却见春桃慵懒地支着头,低头看着手中的护甲。
袖子再次被拉了又拉,她不得不再次垂了头。
角落的沙漏滴滴答答,众人一时不知道娘娘将人唤进来,是要做什么?
昨日宫人来传话,说得是宫里的娘娘想念家人。
可看着眼前的架势,似乎并不亲昵。
“承恩伯。”春桃看向自己爹,笑了笑,“真是没想到,才不过几日,爹居然加官进爵了。”
“还不是借了娘娘的光。”赵琨硬着头皮道。
“哦?”春桃眸光挪过来,“借?据本宫所知,本宫并没打算借你东西。如今你既然说是借,打算如何还?”
承恩伯被问住,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他是渣不是傻,若是眼下还看不出来春桃的敌意,他这么多年就白活了。
他突然站起了身子,逼近两步,“你如今翅膀是硬了,竟敢这么跟你爹说话!”
春桃见他怒了,慵懒的身子坐直了,直直地看着他,“对了,如今这个样子,看起来才熟悉,人模狗样的不适合你!”
“你个兔崽子!”赵琨刚要上前,被一只拂尘甩了过来,抽到了脸,他顿时惊醒,耳旁顿时响起尖锐的声音:“放肆!”
他立刻后退两步,跪倒在地,“是臣糊涂了,娘娘恕罪。”
“春桃,快给奶奶赐个座。”见儿子吃瘪,春桃奶陪着笑开了口,“还有给你娘也赐个座,她肚子里可还揣着你弟弟呢。”
听到娘和弟弟,春桃的护甲顿时用力刮破了椅子扶手。
“牟寡妇?”春桃看向跪在不远处的人,“你也配本宫叫娘?”
牟寡妇的确住得离他们家不远,她年轻守寡,带着儿子。看起来可怜,实则和许多人勾勾搭搭,风评并不好。
她以她儿子为藉口,跟私塾先生私会,上街买个肉,也能跟屠夫扯到一起,到树林里幽会……
春桃之所以知道此人,也是孩子们下河捞鱼,无意间在水塘附近看到她与人光着屁股打架。
她的儿子在一旁放风,见他们发现了,上前轰他们,不小心踩翻了石头,被水给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