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惠如仰头看着自己相公的脸,又是倾慕又是敬重。
她刚脱下一层外衣挂好,再脱第二下的时候,因为走神,手中便没了轻重。
就听嘶地一声,她顿住了手,脸色凝重,“相公受伤如此重?”
她看到了深红的血渍从里衣渗出来……
“我去找府医——”她转头要往外走,被南宫济民拽住了手腕,“没事,一点轻伤,才到家不要节外生枝。”
陈惠如看着他胸口依旧往外渗出的血,眼睛通红,强忍住了泪水,呢喃道:“可是——”
“时候不早了,舟车劳顿的你也累坏了,我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完,你先睡。”
南宫济民说着,走到了一旁的书桌前。
封地的王府也有书房,可卧室还是有一个桌子,以便随时办公。
南宫济民走到桌前,打开折子,皱眉看着。
火光下他的脸棱角分明,长睫在眼底投下了阴影。
他悠然不觉,只提笔沾墨写着什么。
陈惠如走到一旁,抬手磨了会儿墨,这才回到床前睡了。
外面响起脚步声,南宫济民走到门口开门出去。
正是回来复命的曲水。
“父王怎么说?”
“王爷说您这件事办得妥当。”
“那方嵩那怎么说?”
曲水不可思议地看向自家主子,“主子怎么知道我会忍不住告状?”
南宫济民哑然失笑,“你什么性子,我岂会不知?要不然我为何要让你去。”
“也是,公子让我去就是想让我去告黑状……”
南宫济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我知道父王不会计较。”
曲水捂着胸口,“公子真是能掐会算!”
“你现在惊讶真是越来越假了。”
“王爷说……”曲水将临淄王的话几乎是一字不差地转述了一遍,“所以咱们伤白挨了,这血也白流了……”
“世上哪有如此便宜的好事。”南宫济民道:“只是眼下为了时局,不得不而已。”
“我只是想到被人算计,心里就气!”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放心,将来我会连本带利讨回来的。兴许不用将来……”
南宫济民想了想,“三日吧,三日之内必有贵客带着重金登门,道误会。”
曲水感慨:“这帮文人的嘴脸,啧啧……真是一点风骨都没有,眼里只有利益……”
“行了,你也赶紧休息吧,伤口可还疼?”
曲水摇头,眼尖看向主子的胸前,“伤口又崩了,我——”
“我一会儿让流觞过来给我换药,你回去吧。”
曲水嗯了一声,垂头丧气地转身。
“等等——”
曲水被自家主子叫住,“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曲水抬手揉了揉垮了的脸,不得不转头扯出了个笑,“主子说什么?什么烦心事?”
南宫济民笑了笑,“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一件事?”
“什么事?说小的忠厚老实还是勤劳本分?”
“是说你强颜欢笑的时候,笑起来像哭似得。”
曲水:……
“到底出了什么事?”
曲水想到阖府上下都知道王爷身边新得了宠妃,想到自家主子曾要命人去忠勇侯府……
要不是自己受了伤,拖累了,兴许那人就跟了主子了。
“小的只是想到要不是受了伤……兴许……”
他脸色有些黯然,让南宫济民忍不住再次上前,轻轻拍了拍他肩膀。
“世上男人皆薄幸,你也别当你主子是什么好人,有人重色轻友,可我这个人有些特备,我重友轻色。”
曲水都要感动哭了。
“这世上女子多得是,跟随多年的兄弟却不能舍弃,孰轻孰重我分得清,即便是从来一次,也还是相同的决定,我也不会后悔。”
曲水嗯了一声,“那小的下去了。”
“快去吧。”
等曲水消失不见,南宫济民收了脸上的笑,抬手捂了捂伤口,伤口怎么会不疼呢,只不过强忍着而已。
世上的事,甘蔗没有两头甜,总归要舍弃一头。
“流觞。”他忽然开了口。
暗处一人走了出来,“主子。”
“父王收了忠勇侯府的人?都叫什么名字?”
“侯府三公子一共送了四名女子,三名是南方采买的瘦马,原本其实是四名,被侯府三奶奶杖毙了一名……”
“名字分别是扶柳,文岚,琼枝,被杖毙之人唤青荇。如今扶柳和文岚去了世子房……琼枝以及三公子的一名丫鬟,被王爷留下了,哦对,那女子名叫,春桃。”
“王爷十分看重她,当初王爷佯伤进京,装作残废,正常女子避之唯恐不及,不待见他,唯有春桃悉心照料……是以王爷格外看重她。”
南宫济民苦笑了一声:“难怪。”
第254章 穆家小姐?
黑夜渐渐褪去,天也逐渐放晴。
丛林里,大伙儿原本湿漉漉的衣服,如今都被自己的体温给烘干了,昨夜的摸爬滚打,身上滚的泥如今硬邦邦粘在身上。
一抖落掉下的都是泥土块子。
追击那一对人的林怀远回来了,身上全是血,捆回来了一名女子。
“我天!”薛万奇惊呼,“小林子你这是杀了多少啊?”
林怀远摇头,“他们急于赶路,无心恋战。”只是他死追不放,终于还是放倒了两人然后将这个瘦小的女子给抓了回来。
女子闭着眼睛一声不吭。
梅久有些好奇,“这是穆家的那个大小姐?”
女子听到穆大小姐,身子一颤。
梅久直觉哪里不太对,刚要问。
“张彪——”陆叙突然惊呼道。
常亮抬手摁住张彪的伤口,“你这伤是小伤,没事的,你挺住。”
常亮的伤在肩膀,之前箭镞上淬了毒,他的脸如金纸仿佛随时驾鹤西去,如今解了毒,整个人精气神儿都好了,脸上只是因着失血稍稍有些苍白。
可反观张彪,被匕首捅了,如今生机在一点点流逝。
有时候人活着,信念很重要,不过一夜过去,张彪便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常亮疑惑不解,“张彪,你挺住。这算什么伤啊,你停住。”
像他们这样尸山血海里趟过来的,哪里能轻易赴死,便是黑白无常来索命,都得跟人打一架,挣脱锁魂钩。
梅久看着张彪的样子,难免想到刚入军营时,他与陆叙别苗头时候的神气。
打群架时候的匪气。
还有落水被救后,欣然握手言和时的侠气。
如此鲜活的一个人,如今就像是开败的花,蔫吧了。
林怀远支起腿,低头看向张彪,“你因何求死?”
张彪笑了笑,没说话,却是侧头看向了陆叙——
陆叙别过了脸,仰头眨了眨眼睛,深呼吸几次,调整好情绪,这才走到了张彪身前,“你……你这又是何苦。”
张彪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了香囊。
一个是落水之后被他晒干的,一个上面染了血,显然是匕首捅破前胸后,血渗出后染的。
两个香囊一模一样,可能唯一的区别便是竹子,有的地方多了一针,有的地方少了一针……
可见绣香囊之人没太用心,绣工手艺……委实一般。
偏偏锈技普通竹子却鲜活,似随风摇摆着。
张彪视线落在香囊上,久久无言,大口喘息着。
香囊里草药的味道,若有似无地往鼻子里钻……
他的眼神渐渐悠远,视线飘忽了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年的乞巧节,周遭都是红灯笼,熙熙攘攘的人群,桥边吆喝的小贩……
他那日为着什么出门,已经记不清了,只是路过河边的时候,想到了去世的娘,只能看着河边的河灯发呆。
继母说他的亲事是他娘生前定的。
不是她说的亲,而且她还有孩子要养,彩礼她不会出一分,只能靠他自己挣。以后娶媳妇了,也还是要帮衬下弟弟们……
他从记事起,陪爹上山砍柴,去铁匠铺里当学徒,大热天的烧火拉风箱,整个人都要烤成了人干……工钱却少的可怜。
因为他是半大小子能吃,管饭。工钱他一分不少全都给了家里养活弟弟妹妹。
到头来,他终归还是外人。
他看着周遭成群结队的人,想到自己定了亲,或许成亲了,将来日子会有个好奔头吧。
正想着未来妻子的模样,余光里就出现了一个倩影,只是那人……似乎脚滑了一下。
他没想那么多,眼明手快一把拽住了她——
温香暖玉便撞入了怀里。
他的心砰砰地跳动了起来,看着灯下眉目如画的女子。
以前听戏文,总是说男人与女人,书生与小姐不过是隔着轿帘,错身见了一面,便一眼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