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锦_松月白【完结】(9)

  温稚京从一堆五颜六色的衣裙里探出头来,憋红的小脸上发丝凌乱。

  “我衣服呢?”

  紫珍被问的一愣:“什么衣服?”

  温稚京手舞足蹈:“就是、就是我前些日子刚做的宋锦裙子,蝴蝶暗纹那件,还有月牙白那件……可好看可好看了,你收哪儿去了?”

  紫珍听她描述完,便知她要找的什么衣服了,当即噗嗤一声笑出来。

  温稚京一恼:“你还笑!”

  紫珍忍住笑意,道:“奴婢这就给您找出来。”

  说完,便吩咐两个丫鬟去将前些日子收起来的衣裙拿过来。

  没过多久,两个丫鬟便奉着两个漆盘的衣服推门进来,恭敬地跪在温稚京面前。

  紫珍将其中一个漆盘接过来,往温稚京跟前这么一放,笑道:“公主瞧瞧,可是这件?”

  温稚京眼前一亮:“就是它!”

  她将衣裙拎起来抖了抖,往身上比,紫珍在一旁小声提醒:“公主可还记得,前些日子,您让奴婢把这些衣服都扔了?”

  温稚京一愣,这才想起来,那日她撞见李殷与丫鬟在梅园幽会,一时间气急攻心,便命人将这些衣裙拿去丢了。

  她轻咳一声掩饰尴尬,紫珍贴心道:“衣服?什么衣服?这衣服您不是嫌衣柜放不下,所以让奴婢放到偏房去的吗?”

  温稚京:“对!我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

  将裙子一收,下巴微抬,“你们退下吧。”

  “是。”

  须臾,便传来房门关上的声音,温稚京瞅了眼房门,又将那条苏罗蝶纹百褶裙拎起来,在镜子前比划。

  “今夜,我是要与他共膳呢,还是先探探他的虚实?”

  温稚京苦恼的皱起一双好看的眉,眼下不知李殷对她是何看法,也不知他对那丫鬟是何心思。

  他既然撕毁和离书和婚书,是不是说明,他对她还是有一点点留恋的?

  罢了,再去探探他的虚实。

  因着府上都知道这几日公主与驸马爷闹别扭,以往两人一吵架便不在一处用膳,是以当温稚京偷偷潜入李殷院中的时候,李殷屋里的饭菜只有一份。

  屋内灯火通明,温稚京蹲在树丛后面,只模糊瞧见屋内只有李殷一人在用膳。

  他向来喜静,吃饭时也别样的好看。

  温稚京笑容一僵,拍了下自己的脑袋。

  想什么呢!

  她是来探虚实的,不是来犯花痴的。

  温稚京东瞅瞅西瞅瞅,最后从一旁的树丛底下掰下一支小树杈,猫着腰匍匐前进。

  屋内李殷夹菜的动作一顿,目光意味深长的往屋外角落一放,须臾便收回来,快得几乎没人发现。

  温稚京披着夜色,举着小树杈龟速般挪动着,还没靠近李殷的寝室,便见前方屋子一黑。

  熄灯了。

  温稚京怔住,放下树杈,抬眼看天。

  他睡这么早的吗?

  吃完就睡,他……不沐浴?

  温稚京心中李殷高雅圣洁的形象有一瞬间崩塌。

  她摇了摇脑袋,把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如今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他睡了正好,反正夏志不在,他自己就是个闷葫芦,半天也憋不出个什么来。

  还不如待他熟睡,她再进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譬如他与丫鬟私会的书信之类,到时候将那些证据甩他脸上,看他还如何狡辩。

  打定主意后,温稚京轻手轻脚地往寝室挪动,估摸着李殷应该睡着了,才举着树杈飞快地往房门方向靠近。

  纤细素白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房门,原是想要试探房门是否关紧,没想到轻轻一碰就开了。

  温稚京愣在原地。

  五年来,她与李殷一直分房而睡。

  今日才知,他睡觉竟然不关门?

  莫不是在等她?

  温稚京心里突然开始打退堂鼓,只是手脚比脑子快了一步,已经推门进屋去了。

  入目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温稚京轻手轻脚把房门关上,随后摸索着,往里屋走去。

  浅浅的呼吸声从里屋传来,似乎睡得正香,温稚京动了动耳朵,摸索着继续往里走去。

  月白的床幔层层垂落,隐约可见床榻上的起伏。

  睡着了?

  正疑惑着,忽然屁股一痛,温稚京整个人往前扑了过去,倒头栽在了那高耸的褥子上。

  床榻之上哪里有人?!

  分明是有人将褥子叠高藏在里头,佯装熟睡!

  温稚京羞恼回头,却蓦地撞上一道刺眼的烛光。

  “……”

  李殷提着烛台站在床榻边上,垂眸盯着那双被烛光照得有些呆滞的明亮眸子,语调依旧那般漫不经心,夹杂着些许讥笑。

  “我当是进了贼,原来是公主?”

  第7章

  说话还是那么难听,温稚京早就习惯了他这副刻薄的嘴脸,心底那点被抓了现行的羞愧,在此刻也烟消云散了。

  她若无其事的从柔软的褥子里爬起来,坐在床沿上一言不发。

  李殷瞥了眼她眉眼低垂,便知道她又在盘算些什么,于是并未搭理她,脚跟一转,只留下一片干脆利落的雪色衣摆。

  温稚京的目光滴溜溜的,跟随着那片衣摆,直至消失在视线之外,又低下头。

  屋内重新掌了灯,原本幽暗的屋子一下子变得明亮起来,她有些不适,抬手遮了遮眼,目光从葱白的指缝中偷偷瞟向软塌上的李殷。

  他正握着一卷书,看得入迷,倒真是不再搭理她。

  这是何意?

  又不赶她走,也不似先前那般对她冷嘲热讽。

  难不成……

  温稚京的贼心又有了死灰复燃了趋势。

  她忍不住把身子往软塌方向挪了挪,整个身子依靠在床头架子上,想看又不敢看的,拿余光偷偷瞄向李殷。

  他似乎还没有沐浴,身上还穿着白日里的那套雪白的衣袍,几缕墨发随意在脑后盘了个低垂的发髻,发梢铺在身后的塌上,柔顺得如绸缎一般。

  烛光落在他的脸上,那流畅的侧脸像氤氲了一层柔光似的,没由来的将她的目光紧紧勾住。

  浓墨重彩的眉眼却掺着幽潭似的冷,像两种极端的事物揉碎在了一起,莫名的生出别样的蛊惑。

  那双狭长锋利的眸子轻轻一瞥,莫名叫人打了个寒颤。

  “看够了么?”

  温稚京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嘟囔了一句:“看看怎么了……”

  说完,便觉得此话有些轻浮,温稚京正想张口解释。

  她与李殷虽成婚五年,可言行举行向来规规矩矩,这般轻佻的话语是极少说的。刚成婚那会儿,她色胆包天的言语调戏过他,吃了好几日的闭门羹呢。

  从此,无论在外头如何疯癫,在李殷面前她都规规矩矩的。

  可是如今两人处境如此尴尬,这道歉的话到了嘴边,愣是说不出口。

  温稚京索性便不说了。

  李殷抬了抬眼皮睨她,须臾便收了回来:“公主还有何事?”

  开始下逐客令了。

  “……”

  “……说什么?”

  温稚京清了清嗓,声音稍稍大了些,可听起来依旧心虚得要命,小心翼翼的语气中又带着几分期待。

  “我是问,你那日……为何撕毁和离书?”

  余光瞥见李殷放下书朝这边看来,温稚京连忙给自己找补,“我不是把你当成物件!我只是以为,你……你喜欢那个丫鬟,反正你也不喜欢我嘛,我这不就干脆顺水推舟。”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耳畔传来一声冷笑,温稚京讪讪的扯了扯嘴角。

  李殷面无表情:“你倒是慷慨。”

  发现他居然没有骂她,温稚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窸窸窣窣的下了软塌,小跑过去,坐在软塌的另一头打量李殷。

  “那你……是喜欢我咯?”

  话音刚落,李殷的眉心就皱了起来:“不喜欢。”

  温稚京也学着他那般冷笑了一声,扯了扯嘴角。

  这话她听了无数遍了。

  她不仅疑惑起来:“你既然不喜欢我,如今我放你走,你为何不走?”

  李殷没有说话。

  温稚京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盯着那张烛光下俊美的脸庞,看着看着,她胆子渐渐大了起来。

  温稚京凑上前,小巧如玉的下巴搭在他握着的书卷上,葡萄似的眼睛在烛光的照耀下更加明亮了。

  她认真的看着他,笃定道:“李殷,你喜欢我。”

  “……”

  砰——!

  温稚京的鼻子撞上了门扉上,又吃了闭门羹。

  哼!

  就是喜欢她,被她说中心事,恼羞成怒了。

  苦巴巴了一日的小脸终于在此刻绽开了笑容,厚重的乌云不知何时被夜风轻轻拂开,腼腆露出来一弯洁白的月牙。

  随着一声极细微的吱呀声,雕花木窗被人轻轻支起,李殷一袭雪白长袍,静静站在窗下,仿佛与月光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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