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锦_松月白【完结】(86)

  外边的雨已经停了。

  简单洗漱过后,听丫鬟们说,世子还未用午饭,温稚京原本打算传膳的手又放了下来,回屋换了件雪色对襟旋袄,搭着浅紫色宝相花纹的褶裙。

  临近出门之时,又紧张的抓着紫珍问:“我脸上的妆容可有不妥?与我这身衣裳可还相称?”

  这还是明哥哥回来,她第一次与他出门。

  许久未见之人,再见时,总是格外隆重些。

  除此之外,其实她也还有私心,虽然她不承认那道和离的圣旨,但圣意难违,她与李殷,是切切实实的和离了。

  她挣扎过,甚至毫不犹豫奔赴宁州,只为和李殷在一起。

  但是李殷,自圣旨下了之后,却从头到尾没再露过面,好像就此在她的世界消失得干干净净。

  说不恼是假的。

  她郁结多日,也想趁此机会好好放松一下。

  紫珍忍着笑,煞有其事的上下打量一遍后。

  她本就生得明艳,肤白如雪,盘在脑后的发髻沉甸甸的一把,在日光照耀下乌黑亮丽,圆圆的杏眸亮如星辰,又似小鹿般漆黑澄清,随着鸦羽般的长睫忽闪忽闪,似羽毛般在人的心上轻轻一挠。

  心志不坚之人,怕是一眼便要沦陷了。

  紫珍郑重道:“公主,您这身打扮,简直风华绝代仙姿玉貌温婉动人……”

  她还要说上几句,温稚京一把捂住她要叨叨个不停的嘴,嗔她一眼:“就知道打趣我。”

  收拾好后,温稚京便朝司徒明的屋子走去,穿过游廊,隔着院中光秃秃的梅树便看到他正在窗下独自下棋。

  司徒明的耳朵极为敏锐,听到脚步声后,便朝这边抬头看来。

  温稚京对上他的目光,忙挥了挥手,朝他小跑过去。

  到了门口,司徒明已经起身走来,伸手扶住她,目光嗔怪:“伤还没好,就这般闹腾。”

  温稚京咧嘴一笑:“明哥哥,天放晴了,我们出去逛逛吧,正好我也没吃早饭。”

  司徒明轻笑,轻柔替她拂开黏在额头的碎发。

  “好,依你。”

  两人一拍即合,当即决定去望江楼吃饭。

  片刻后,两人在公主府门口一前一后上了马车,珈洛公主与司徒郎君一同出门的消息不胫而走。

  于是一路上,温稚京都仿佛感受到无数道打量的目光透过马车朝他们看来,挑起帘子,随即便对上一双双好奇的眸子。

  温稚京无语的放下手。

  马车行至闹市,此景更甚,甚至隐隐还有议论之声传来,不过是些凭空捏造的猜测,大多没有恶意,温稚京倒也不在意。

  司徒明看了她一眼,却没说什么,他掀起帘子一角,目光忽然落在前面那个白雾弥漫的馄饨小摊上,随着锅盖掀开,白雾直冲而上,随即香气四溢。

  温稚京显然也闻到了,肚子发出一声抗议的咕噜声,她有些窘迫的捂着肚子。

  司徒明忍着笑,道:“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些,不如我们下去尝尝?”

  话音刚落,温稚京忽然觉得此情此景,竟莫名有些熟悉。

  只是那时起得早,街道上还没有那么多人,习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的她,为了吃早市上的一碗馄饨,简直要了她的老命。

  那人也不似这般温柔。

  连吃一碗馄饨,都要求着他,冷冽的眸子懒倦抬起,仿佛施舍一般,从喉咙间挤出一个‘嗯’字。

  当真是恶劣至极。

  怪事,她怎么又想起他来了?

  温稚京懊恼的敲了敲眉心,说好的出来散心,净想些不相干之人!

  司徒明见她自残似的敲自己的脑门,忙抬手制止:“不吃便罢了,莫要伤了自己。”

  温稚京回过神,饱含歉意地看他一眼:“抱歉明哥哥。”

  “无事。”

  司徒明放下帘子,不再看向外面。

  而两人不知的是,在他们出了门之后,便有几分乔装打扮成普通百姓的暗探紧紧盯着他们。

  此刻正躲在巷子口,手拿着小册子,奋笔疾书,将两人言行全都记录下来。

  ——两人同乘一辆马车,十指交握,举止亲昵。

  ……

  马车没多久便到了望江楼,司徒明小心扶着温稚京下了马车,便被望江楼的掌柜迎了上去,进了温稚京常坐的那间雅间。

  伙计呈着刻了菜名的木牌子来,温稚京看了眼,不知为何明明腹中空虚,此刻竟没什么胃口,于是将菜单递给司徒明:“明哥哥来选吧。”

  司徒明笑了笑,接过来仔细看了一圈,便点了几个菜。

  伙计下去后,司徒明见她心事重重的,忍不住问:“身子不舒服么?”

  温稚京思绪回笼,怔了怔神。

  还未说话,便听司徒明轻声说:“自从公主府出来,你便心事重重的,是因为太子殿下,还是……”

  因为李殷。

  后面几个字,他没说出口。

  听出他声音里的落寞,温稚京慌忙解释:“对不起明哥哥,我……”

  “稚京,从前的你,极少说抱歉。”

  司徒明的声音依旧温柔。

  话音刚落,温稚京语噎,解释的说辞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如他所言,从前的她骄纵任性,随心所欲,确实极少对任何人产生过愧疚之类的情绪。

  她是大周公主,人人尊她敬她,凡是她喜欢的,都恨不得捧来送到她面前,她也从不解释什么,也不屑于解释。

  可是从什么时候变了?

  好像是从她遇见李殷开始。

  不可否认,当年她刚从镇远侯府的悲痛中走出来,见到李殷的那一刻,她恍惚间,真的以为那是司徒明。

  她以为司徒明没有死,便不顾一切的追了上去。

  可惜不是,但她还是一头栽了进去。

  因认错了人,她心底始终对李殷有着几分愧疚,这份愧疚在成婚后日益壮大。

  最后也不知是欲|望成了爱,亦或是愧疚成了爱。

  她迷恋李殷整整五年,无法自拔。

  自成婚后,她处处以李殷为主,顺着他哄着他,渐渐的,磨平了身上的棱角。

  此刻听司徒明说起,温稚京竟有种恍如隔世般的错觉。

  她敛神,笑了笑道:“明哥哥多心了,我难得与你出来一趟,心里却想着别的事,所以才觉得有些对不住你。”

  听她这般说,司徒明亦笑道:“你我之间,不必如同旁人那般拘谨。”

  温稚京乖巧点头。

  没多久,菜陆陆续续的上了,上齐后,伙计清点菜品,全了才恭敬退下。

  温稚京一边吃着菜,像是为了接上先前的话题,又问道:“之前你说,查到镇远侯府当年走水的原因,是什么?”

  司徒明敛眸,犹豫了许久,才哑声道:“此事,还要从惠妃说起。”

  惠妃?

  怎又和惠妃扯上关系?

  温稚京凝神,又听他说:“七年前,我曾在宫中偶然见到刚入宫的惠妃,那时她还是个才人,她……曾与我在御花园中拉扯。”

  温稚京蓦地睁大眼眸。

  “她喜欢你?”

  可她那时已经入宫了……

  司徒明闭目颔首:“那日我慌乱逃出御花园,自那之后,便一直没再见过她,直到有一日,我从勤政殿出来,在假山处撞破她与郭铮的丑事,第二日,侯府便走水了……”

  惠妃的父亲是前礼部尚书章书林,得知自家女儿与郭铮之事,便一不做二不休,一把火烧了镇远侯府,佯装是柴房失火。

  为了不留活口,他还让郭铮买了迷药,趁着镇远侯府乔迁之喜,下在了酒里,待夜里宾客散尽,侯爷和侯夫人及侯府上下都醉得不轻,便放火烧府。

  那郭铮期初自然不愿,但章书林以前途相要挟,上面又压了个惠妃,郭铮自然无法拒绝。

  只是他们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他从不饮酒。

  所以才逃过一劫。

  温稚京听罢,已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惠妃,竟与郭铮暗通款曲?!

  为了杀人灭口,还放火烧了镇远侯府上下八十多条人命!

  前礼部尚书章书林前几年已经辞官还乡了,郭铮已死,只剩下一个惠妃。先前蘅卫和阿月曾查到,东宫事发前几日,郭铮曾进宫见过人,现下想来,莫非见的人是惠妃?

  温稚京凝着眉,脑海里仿佛一闪而过什么,被她敏锐的抓住……

  两人皆心事重重的吃完了饭,从望江楼出来。

  一直藏身在望江楼对面的暗探眼尖,瞧见他们一道出了门,忙将手中的包子塞进嘴里,掏出怀里的小册子,飞快的几下:

  ——两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一个时辰后才出来。

  ……

  温稚京将司徒明送上马车,仰头道:“我找阿月有点事,明哥哥先回去吧。”

  司徒明知道她性子执拗,也不阻拦,只道:“注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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