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出来!”
温稚京被外面的动静吵醒,支起身子,透过青色的帷幔看向外面:“怎么回事?”
紫珍已经从推门进来,急道:“不好了公主,难民堵到府衙了,要公主交出粮食!”
“怎会?!”
李殷也起身了,安抚道:“我出去看看。”
温稚京点头。
待两人穿戴整齐后,来到前厅,场面已经剑拔弩张了。
几乎全城的难民都堵在了门口,将府衙的大门撞得几欲破碎。
火光冲天,灰白的烟雾呛得温稚京止不住咳嗽,李殷忙将她拉到他身后。
罗浩青像是惊魂未定,连滚带爬的扑到温稚京身前:“那些难民原本看到有粥吃,才安分了两天,只是随着府内粮食逐渐减少,粥也逐渐稀薄……直至今日,眼看着粥越来越稀,那些难民便觉得是官府私藏了粮食……”
门外嚷嚷声愈发强烈,守卫在里面死命顶住大门。
“狗官,交出粮食!”
“你们官官相护,这是要活生生饿死我们啊!”
“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
“我们要粮食!”
温稚京黛眉紧蹙,上前一步,透过门缝扬声安抚:“大家稍安勿躁,粮食的事我会想办法解决的,朝廷不会放弃宁州,请大家再给我一点时间!”
“给你时间,我们都要饿死了!”
外面的难民并不买账。
“宁州大旱一年,饿殍遍野,朝廷可曾管过我们半分!”
“朝廷早就舍弃宁州了!”
“大家不要被这个女人迷惑了,我们要粮食,交出粮食!”
“狗官,交出粮食!”
守卫终于抵抗不住,被推搡着倒在地上,闩门应声断裂。
无数难民冲了上来,将温稚京等人团团包围。
守卫压着长刀,用剑鞘围成一个牢固圈,将温稚京他们护在中间。
那些难民冲进来后,目光落在温稚京惊慌失措的脸庞。
人群中,不知是谁高声喊道:“抓住这个女人!她是大周的公主,她一定有粮食!”
话音刚落,那些难民就像一群暴乱的野兽,举着镰刀斧头,带着势不可挡的趋势,蓦地冲开守卫!
温稚京瞳孔骤缩!
几乎同时,她闭上双眼。
“噗嗤——”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溅到她的脸上。
四周忽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温稚京抖着手,抚上脸颊,指尖触及的地方一片黏腻。
她颤抖着睁开眼,目光顺着滴血的长刀,一寸寸的,移到那张冷峻的面容上。
她听见,她的声音在抖。
“李殷……你……你杀人了?!”
第60章
寅时更锣声不知从何处传来,如利刃般刺破夜色,让人听着莫名的心慌。
府衙外面已经恢复先前的平静。
府内一片祥和,大门紧闭,地上的血迹也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一切正常,好像从未发生过什么似的。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几乎瞬间,温稚京的思绪被骤然拉回,手指用力攥着摇椅的扶手,指节发白。
长靴叩击地板的声音有节奏的响起。
烛光摇曳,将那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影子一路延伸至她脚边。
漆黑黏腻,如潮水般,那抹黑影顺着她露在外面的脚缓缓爬上来。
最后,将她全部吞噬。
她莫名的有些喘不过气来,起身要出去。
李殷却先一步将她按回了摇椅上。
肩膀被捏住,温稚京下意识要挣脱,却被他攥得更紧。
“公主怕我?”
他一袭曳地水墨长袍,身上带着浓郁的水气,明显方才沐浴过,垂在身前的长发也是半干的样子,靠近她时,冷冽的梅香铺天盖地的笼罩着她。
那曾是她最喜欢的味道。
可如今,她一闭上眼,眼前只有漫天的血色,浓郁的血腥味夹杂着熟悉的梅香,让她几欲作呕。
而温稚京也确确实实吐了好几回。
“你方才……杀了人。”
这句话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似的。
她一说完,眼眶瞬间红了,藏在袖中的手指颤抖着。
温稚京怕血,今夜她确实吓得不轻。
李殷长睫敛下,望进那双惊慌失措的眸子。
“他要杀你。”
他弯下腰,一边平静的说着,一边用指腹轻轻擦拭她脸上被鲜血溅到的肌肤。
尽管那处早已被仔细擦拭干净了。
她身上被血溅到的衣裙鞋袜也都被换了下来,干干净净的,李殷的目光落在她藏在裙摆下赤裸的脚。
听丫鬟们说,她不愿让人碰她,就连身上的衣服也是紫珍替她换的。
床头的小案上,还放着一碗安神的汤药。
她对他杀人一事,反应很激烈。
“那是逼不得已的。”
李殷柔声解释道,“宁州饥荒已久,那些难民得知公主在府衙,必定会暴乱,像今夜之事,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若不如此,难以逼退他们。”
温稚京扭头避开他的动作:“可你也不能杀了他,他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什么野花野草。
她仰着头,神色悲戚看着他,“李殷,那是人命啊……”
他怎么可以如此云淡风轻?
“可我若不出手,死的人就会是你。”
“我倒情愿死的人是我!”
瓷器炸开的声音骤然响起,吓得门外的罗浩青脚步一顿。
珈洛公主这脾气还真是大。
罗浩青思虑再三,还是决定等天亮再同楚殷说粮食的事。
屋内。
李殷被推得踉跄几步,脸上不见一丝怒色。
安神汤碎了一地,浓郁的药味弥漫着整个房间。
温稚京捂着嘴,扭过头,强忍着咽下喉中的不适。
李殷叹息一声,在她身前蹲下来,握住她冰凉的手,温声安抚:“是我不好,让你受惊了,我答应你,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屋内静得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视线交汇。
温稚京垂下眸子。
李殷迎着她的目光,坦坦荡荡,像一个在佛前虔诚忏悔的信徒。
温稚京被这样的目光温柔注视着,心里不由得茫然起来。
李殷是为了救她才出手。
方才的局势大家有目共睹,谁都控制不住那些难民,若不是李殷,她或许也死了。
他的做法偏激,却也切切实实救了她。
可她终究无法说服自己去放弃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一命换一命。
温稚京做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温稚京抽回手,不再看他。
“你出去吧,我有些累了。”
“好。”
知道她今日受惊了,李殷也不勉强她,他仰头看着她的侧脸,轻声道:“待会儿我让人再熬碗安神汤来,你早些休息。”
“嗯。”
一夜无眠。
翌日,温稚京推开房门,抬眼便看着院子里的李殷。
他依旧穿着那身水墨长袍,长发用玉簪半挽着。
见她出来,李殷站起身朝她走来。
“脸色怎么这么差?”
温稚京任由他握住她微凉的手,避开他的目光,抬手抚上他的衣袖。
毫不意外,是湿的。
宁州山林多,夜露重。
“昨夜你一直在这里?”
李殷顿了顿,摇摇头。
“没有。”
温稚京也不拆穿他,抬脚往外走,李殷很自然的跟上她的步伐:“今日要去哪儿?”
“我想再去趟粮仓。”
“好,我陪你。”
罗浩青本来睡得正香,听底下的人汇报说珈洛公主带着驸马爷又去了瑞丰仓,当即吓得从床上弹起来。
他推开怀里两个娇滴滴的美人,急问:“他们几时走的?”
“巳时初。”
罗浩青看了眼天色,急急忙忙的从床上爬起来更衣去了。
……
这回身边少了罗浩青,温稚京耳根子都清净了不少。
上次已经看过一次瑞丰仓了,只是里面干干净净,查不出什么,但温稚京总觉得哪里有古怪。
正好今日无事,再来看看。
跟在身后的随从都被她遣散了。
空荡荡的粮仓里,只剩她和李殷两个人。
她再次去了上次罗浩青说的,焚烧稻谷的地方。
粮仓每年都会有一些无法食用的粮食被清点出来,或是变质,或是泡水,这些不能吃的粮食都被集中在这里烧掉,以免有人将其偷运出去,再卖给百姓。
温稚京要来焚烧的记录,细细翻看着。
耳边忽然响起一道聒噪的声音。
“公主您来此,怎么也不让人知会下官一声?若再发生昨夜难民暴乱之时,下官就是十个脑袋也不够掉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