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忒不客气了些,温稚京眼泪都要炸出来。
“可是这又能如何呢?”紫珍话音一转,又道,“他一介琴师,能攀上当朝公主,已经是祖上冒青烟了,能让公主喜欢,是他三生有幸,这辈子他生是公主的人,死,也是公主的鬼。”
温稚京心情稍稍明朗了些。
“可是前些日子,我在他的衣服里发现了一个香囊。”
她扭头看向紫珍,杏眸微眯,“这明显是女子的东西,紫珍,我怀疑他背着我勾搭上了别人!”
紫珍疑惑:“公主前两年才发卖了一个想爬驸马爷床的丫鬟,眼下居然还有不知死活的?”
温稚京恨恨道:“就怕是郎有情妾有意!”
“公主稍安,自两年前您惩戒过一次,府内丫鬟都已经老实了不少,都知道您的忌讳不敢犯事,此次,许是新进府的丫鬟不懂事,回头奴婢让张嬷嬷好好管教一番。”
温稚京嗡声嗡气的嗯了一声。
紫珍心下一软,她自幼跟在温稚京身边,从小便追在温稚京屁股后面收拾她搞出的烂摊子,鲜少瞧见自家娇蛮任性的公主,有如此失魂落魄的样子。
这五年,当真是磨尽了她的性子。
紫珍轻叹,宽慰道,“公主别多想,驸马爷这人冷得跟冰雕似的,平日里少言寡语的,不说话倒好,说起话来像喝了十斤鹤顶红似的,路过的狗都被他踹两脚……他看起来不太像会讨女人喜欢的样子。”
温稚京细细一想,还真是。
碰一下他的东西,就跟要了他性命似的。
“那确实,也不是谁都受得了他这臭脾气。”
紫珍继续替她按肩,余光瞧着楼下的戏已经接近尾声,她们在这里已经坐了许久。
深冬的风无孔不入,桌上的茶水添了又添,早已凉透,邻座的看客换了一批又一批。
紫珍柔声道:“听说那些个有才情的,脾气是要比常人大一些,心气高些,公主想来是极喜欢驸马爷的,才会与他吵吵闹闹的过了五年。”
徐徐叹息随风而起。
最后,温稚京还是去了城南巷子尾,给李殷买盒荸荠糕,当作赔礼。
李殷还是琴师时,就常吃这家的荸荠糕,温稚京便记下了。
每次二人吵完架,温稚京拉不下脸亲自去道歉,便会买盒荸荠糕送过去。
李殷性子冷淡,看到温稚京送来的荸荠糕,心中倒也没什么起伏,但总归看起来不生气了。
盛京是个极养人气的地方,即使在深冬这般寒凉的气候,皑皑白雪漫天飞舞,街道上的摊贩依旧不减反增,十分热闹。
买荸荠糕的掌柜认得温稚京,却不知她是公主,只将手里精心打包好的荸荠糕递给她,笑吟吟道:“娘子这是又和夫君吵架了吧?”
温稚京没说话,一张皱巴巴的小脸却将心事写在脸上。
掌柜模样富态,笑起来就像一尊弥勒佛,瞧着莫名亲切。
他趴在柜面上垂眸看着台阶上的温稚京,笑着安慰道:“小夫妻嘛,难免磕磕碰碰吵吵闹闹,也正因如此,这日子才过得有滋有味,那些个相敬如宾的,有什么意思?”
他摇摇头,“阿叔就不喜欢那样的,你们还小,该吵的吵该闹的闹,等到日后两鬓斑白之时,再回想起现在,是不是也别有一番趣味?”
铺子里忽然传来女人的咒骂声:“好你个许飞平,让你去和面,你竟跑这里偷懒,还背着我勾搭小娘子!”
宽厚的大耳朵蓦地被拧住,掌柜痛得哎哟一声,龇牙咧嘴:“夫人息怒夫人饶命!耳朵要掉了……”
“掉了正好,赶明儿我拿卤汁给你卤上!”
骂骂咧咧的声音随着掌柜被拖回去的身影,渐渐飘远。
温稚京噗嗤一声笑出来,果然被哄好了,微蹙的眉头也渐渐舒展了。
温稚京心情一好,紫珍也跟着开心。
“公主,我们回去吧。”
温稚京轻轻点头,嗯了一声。
第2章
乌金西垂,余辉斜斜的洒在公主府门槛,仿佛在石砖上镀上了浅浅的金光。
心里有了期待的事情,连脚步也不由得轻快了许多。
人还未到,声音就已经传了进来,府内忙碌的下人们见状,纷纷停下脚步见礼
温稚京三步并两步进了府,张望着:“李殷,我回来了。”
她四处寻找,只是找遍了,却没有见到预料中的身影,心下不免有几分失落。
不过她已经习惯了,知道李殷心气高,这会儿估计又躲哪生她的气了。
小气鬼。
“李殷呢,可曾出府?”
温稚京抓住旁边的一个丫鬟问。
丫鬟摇摇头,老实回道:“奴婢不知。”
温稚京撇嘴,这个李殷,不就一根琴弦么,至于生这么大的气,还躲着不出来?
温稚京提起裙摆轻快的跃上小桥。
“罢了,我亲自去寻他。”
-
冬日的风冷而冽,夹杂着寒梅的清香肆意飘散,吸入肺腑仿佛更添了几分凉意。
约莫十六七岁的丫鬟呆呆望着眼前仙姿玉貌的青年,呼吸间仿佛能嗅到他身上极好闻的檀木雪松的香气。
她羞红了脸低下头来,那薄薄的金光落在她的脸颊上,女儿家的羞怯仿佛都在此刻溢了出来。
梅香与雪松的气息交杂在一起,丫鬟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微微福身,嗓音轻柔似风:“该是奴婢向驸马爷赔罪才是,奴婢眼拙,竟不识得这白鸽是驸马爷的,还将它打了下来,不知它可有伤着?”
丫鬟目光落在了李殷手上那只雪白的鸽子,眼底担忧明显。
李殷垂眸,骨节分明的手指隐隐拂过鸽子有些泛红的翅膀,淡色的薄唇勾起,轻笑一声:“无妨,并未伤及要害。”
自从进了公主府,李殷便鲜少在人前笑过,此刻唇瓣微勾,笑声清润如玉落,轻易间便勾得那丫鬟心神荡漾。
丫鬟红着脸低下头,轻咬了咬唇瓣,眉心微蹙自责道:“都怪奴婢笨手笨脚,奴婢再替驸马爷买一只回来!”
李殷伸手将她拉住:“不必费心了。”
因着温稚京喜欢在雪地里赏梅,是以梅园的积雪许久才有人打扫一次。
不知是积雪太厚,还是李殷手劲太大。
那丫鬟脚下一个踉跄,倏地身子一歪,整个人跌进了李殷的怀里。
清冷的松柏香夹杂着冬雪的气息,扑了她满怀。
啪嗒——
素白纤细的手指蓦地将梅枝折断,猝不及防荡起的碎雪濡湿了雪白的罗裙,也卷起了心底才平息不久的海啸。
雪白的梅花瓣跟随着枝头的积雪簌簌飘落,最终跌入积雪里,落得个满地凋零。
“好个不知尊卑的丫鬟……”
温稚京却抬起手,正要上前将这对奸夫□□绑了的紫珍扭头看见自家公主的神色,只好不甘心地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夹着雪花的晚风吹进了她的衣领,贴在白皙的脖颈上,猝不及防激起皮肤一阵轻颤。温稚京如梦初醒。
她忽然有些冷了,泛红的手指轻轻拢了拢身上的氅衣。
淡漠的目光被一寸寸收回,绣工精巧的靴子将雪白的梅花瓣踩进了薄薄的雪里,只留下浅浅的脚印。
紫珍才将油纸伞撑开,温稚京已经走远了,紫珍急急唤她:“公主!”
李殷闻声回头,目光却只来得及捕捉到那一抹雪白的裙角。
他的眉心蹙起,幽潭似的眸子落在紫珍手里提的熟悉的荸荠糕盒子,神色微顿。
紫珍提着糕点,眼看着温稚京大步向前没了身影。
她扭头狠狠瞪了眼跪在李殷脚边的丫鬟,嘴里低低咒骂了句“贱蹄子”,跺了跺脚,咬牙追温稚京去了。
冬日的天似乎暗得格外快,宽大的阳台上,两扇雕花木窗被彻底推开,冷风肆虐般灌了进来,吹得人脸颊生疼。
檐下灯笼摇摇晃晃洒下暖黄的光,轻轻落在少女莹白的鼻尖上。
温稚京凭栏而坐,大冷的天,她却仅着一件单薄的藕粉色寝衣,乌发如瀑布般披散而下,显得那张小巧的脸仿佛只有巴掌那般大,褪去了几分狡黠爱折腾的劲儿,竟衬得她多了几分仪静体闲之感。
她低垂着眸子,望着底下已经结了冰的莲花池。
“公主,夜里凉,您怎的把窗户开得这般大?”
往日,温稚京向来在李殷屋里用膳的,府内下人也早已习惯直接将饭菜送到偏殿处。
只是今夜过了饭点,偏殿的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伺候的下人们依旧等不来温稚京的身影。
紫珍刚推门进来,便看到在阳台吹风的温稚京,当即吓了一跳。她说着,赶忙上前替温稚京披上氅衣,又要将窗户关上。
温稚京却道:“别关。”
紫珍动作一顿,偏头看她,末了,终是作罢。
她将屋里的炉火烧得更旺了些,又拿了个汤婆子放在温稚京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