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着祖父,娄清泽眼睛都亮了,忙跑过去相迎。
“祖父今日怎回来得这么早,孙儿还以为你要晚些才回来呢。”
娄老员外哼道:“我若再不回来,还不知哪个臭小子在背后说老夫坏话呢!”
娄清泽赔笑道:“孙儿哪敢啊。”
“对了。”他拉过温稚京,“孙儿给您介绍一下,这便是稚京。”
闻言,娄老员外撩起长到脸颊的花白眉毛,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眼,上下打量着温稚京。
温稚京有些不知所措,捏着裙角上前:“见过娄员外。”
娄老员外恍然大悟,笑道:“这便是你在信中提及的,我的孙媳?”
这一声孙媳,可把温稚京的脸叫红了,娄清泽见她不自在,上前将她挡在身后,笑道:“稚京脸皮薄,您可别吓着她。”
“好好好。”娄老员外将鱼篓丢给娄清泽,率先进了门,“别在门口愣着呀,进屋,你祖母得知你今日回来,早早便等着了。”
“好嘞!”
娄清泽拉着温稚京一道进了门。
娄老夫人已经在前厅等着了,见娄清泽带着一个小娘子前来,顿时笑得眼睛得眯成了一条缝,殷切上前牵住温稚京的手,左看看右看看,连声称赞,满意得不行。
因许久未见,娄老夫人和老员外坚持要留两人一起用午饭,为了招待温稚京,老员外还亲自下厨,用钓上来的鱼做了道拿手好菜——糖醋鱼。
如娄清泽所说,两位老人对温稚京极好,自从大周没落,她已经许久未能体会过这样的温馨了。
娄老夫人本想留温稚京在府上多住几日,一直拉着温稚京的手问个不停,热情得让温稚京有些无措。
娄清泽及时替她解围,挽着祖母的手臂,撒娇道:“祖母,待我与稚京成婚后,定常常来看望您和祖父,倒是定要好好住一段日子,届时祖母可别嫌我们烦才好。”
“你啊。”
祖孙俩其乐融融。
温稚京看着,不知为何,脑海中竟浮现出另一张脸……
用过午饭后,两人才启程回树平村。
“原本是要与父亲一道回来的,不过怕你紧张,便先带你见见祖父祖母,待中秋得空后,再一起吃个团圆饭。”
中秋。
马车摇摇晃晃,温稚京挑着帘子望向窗外,思绪渐渐飘远。
娄清泽看向她的侧脸,唇边的笑容渐渐淡去。
昨夜之事还历历在目,娄清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从衣领伸出的一截纤细玉白的脖颈。
如白玉无瑕,光从掀起的帘子洒进来,甚至隐约能看到肌肤下跳动的脉搏。
娄清泽垂下眼眸,忽然轻声唤她:“稚京。”
温稚京闻声回头,诧异问:“怎么了?”
娄清泽心跳渐渐加快。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觉得祖父祖母怎样?”
他的祖父祖母……
“他们都是极好的人。”
温稚京由衷道。
娄清泽却不依不饶:“如何好?”
温稚京觉得他今日有些古怪,思来想去,大抵猜到,许是想知道她对二老的印象如何,毕竟如今她与娄家议了亲,他紧张倒也情有可原。
温稚京如实道:“你的祖父祖母都待我极好,是和蔼可亲之人,他们不嫌弃我的出身,只因你与我定了亲,便爱屋及乌地爱护我,可见是尊重你的选择,心里亦时刻牵挂着你。”
“那与他相比,如何?”娄清泽脱口而出。
温稚京徒然怔住:“……什么?”
心跳声响彻耳畔,娄清泽克己守礼了十几年,头一次不想再克制了。
他也想任性一回。
他凝着温稚京的眼,佯装轻松般说起那个人:“还未听你说起过,杨兄。”
话音一顿,娄清泽忽然笑起来。
“是我糊涂了,那日瞧见杨家主杨徐对他的态度,口中唤他‘贵人’,想来也并非是杨家的少东家。”
“他本名楚殷,是盛京人士。”
这本没什么好隐瞒的。
温稚京敛眸,声音平静如水,犹如潺潺流淌的溪水,虽然轻,娄清泽却听得真切。
“楚殷他自幼没了亲人,在他年幼时,他的亲人因错信他人,最终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全家被山匪屠尽,唯有姑姑与他相依为命,只是他与你不同,他没有疼爱他的祖父祖母,唯一的亲人也待对他极为严厉,楚殷他……是在仇恨中长大的孩子。”
他习惯了黑暗,并与之相伴而生。
她看向窗外,目光怅然。
“我与他,是世仇,从一开始便是勉强。”
轻描淡写的语气,落在娄清泽的耳中,却像平地惊雷。
他怔然看她:“你与他……是青梅竹马?”
闻言,温稚京一怔。
青梅竹马么……
若她的祖父没有与楚雅勾结,害得他国破家亡,或许,他们真的会是一对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吧。
“如果没有那些事,或许是吧。”她轻声道。
触及心底最不愿想起的过往,温稚京放下帘子,不愿再提:“都过去了。”
娄清泽低头去牵她的手:“如今你既与我在一起,我便不会让你受到任何委屈。”
温稚京心底思绪杂乱,闻言,只轻声应了一声。
娄清泽盯着两人交握的手,耳尖悄悄红了,余光偷偷瞥向温稚京,须臾,身子不由得坐正了些,喉结滚动,忽然缓缓靠近。
察觉身旁之人的靠近,似乎猜到他要做什么,温稚京心下一慌,下意识绷紧了身子。
未等她有所反应,马车忽然被逼停!
温稚京险些从座位上摔下去,幸好娄清泽眼疾手快揽住她的腰身,才不至于倒头栽下。
温稚京立即睁开腰间那只手。
只听外面传来马夫惊恐的声音。
“郎君……有、有山匪!”
娄清泽神色一凛,猛地掀开车帘,果真瞧见马车前堵着三男两女,手里皆握着锋利长刀,身边还跟着一个半人高的孩子。
不。
不是孩子……是一个矮奴!
温稚京也朝外看去,三男两女……前些日子阿芜与她提起的那几个行踪古怪之人,莫非就是他们?!
来不及细想,便有一名‘山匪’已然挥刀上前,将马夫挑了去,随即跳上马车,狞笑着要钻进车厢来。
娄清泽瞳孔骤缩,眼疾手快抬脚将那人踹下马车,而后握紧缰绳,奋力一甩!
马儿吃痛,顿时狂奔起来。
温稚京在车厢内被颠簸得东倒西歪,双手死死扒着窗户才勉强稳住身子。
疾风卷起车帘,宛如利刃般刮在脸颊上,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温稚京猛地抬头。
只见,一个模样稚嫩的‘孩童’双脚勾住车顶,整个人倒挂在窗外,朝车厢里的人露出森然獠牙。
“啊——!”
听见温稚京的尖叫声,娄清泽瞳孔骤缩,毫不犹豫地折身回去,拉住温稚京,抬脚将窗户外的人踹了下去。
马儿忽然嘶鸣一声,紧接着,马车骤然一颠。
原来是疾跑中,缰绳断裂,马儿受惊之下,已经弃车而去了。
娄清泽当机立断地拉着温稚京跳下马车,而后一边拼命往前跑,一边将身上值钱的物事都往那群‘山匪’丢去。
然而,身后紧追的‘山匪’却对丢过来的东西不屑一顾。
温稚京当即明白,那不是一群简单的山匪。
是刺客!
她不由得想到盛京。
难道盛京已经知道她和温翁玉的存在了?
不容细想,温稚京被娄清泽拉着一路狂奔,只是身后那群假冒山匪的刺客却穷追不舍。
像是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一般,几名刺客偶尔逼近,偶尔又假意让他们逃脱,待他们以为逃出生天之后,又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脸上挂着狰狞的笑,宛如地狱爬上来的恶魔。
又一次避开挥到跟前的长刀,温稚京咬紧牙,猛地将娄清泽推开,看着后者愕然的眼睛,厉声道:“你快走,他们是冲我来的!”
娄清泽目眦欲裂奔上前拉住她。
“我怎么可能弃你于不顾!”
一名姿态妩媚的女刺客眉梢微挑,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紧紧握在一起的手,掩唇轻笑:“要不都别走了?小两口你侬我侬的,正好,下了阴曹地府也有个伴儿。”
“你做梦!”
见娄清泽执拗,温稚京只好拉着他一起跑。
混乱之中,娄清泽不慎扭伤了脚,整个人摔了下去,温稚京被他拉着,也跟着往前摔去。
天色渐暗,似有乌云聚集,几乎将这片树林的光都夺了去。
几名刺客紧追不放,竟逼至眼前。
娄清泽捂着肿起来的脚,猛地推开温稚京,扑向刺客,朝温稚京喊道:“稚京快走!”
温稚京咬牙,犹豫须臾,转身便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