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儿子常向行,三十岁,未婚,是一家酒吧的老板。
小女儿常向恩,二十二岁,毕业于伯克利音乐学院,主修大提琴演奏。
常郡山的个人和家庭资料并不算难找。
连祁那年从小姨家回华城后,花了几个月时间锁定他,两个星期内查出他所有的人际关系网。
*
她第一次见常郡山是大三毕业那年夏天,在华澜大学礼堂的一场荣休仪式上。
新传学院老院长常郡山光荣退休。
他的关门弟子,最后一个博士学生站在讲台前,激情并茂地宣读常老院长三十多年的任教生涯。
“岁月荏苒,功成既往。感谢我们敬爱的常老院长,一辈子辛苦耕耘在科研和人才培育领域,为华澜灌溉出累累硕果。您崇高的品德和信念,将会化作涓涓泉水,雕铸楷模之像......”
礼堂正中央,端坐着一个花白头发,清隽身材,带着细边黑框眼镜的中老年男人。
男人气质儒雅,笑容和煦,听着学生字句的念诵,缓缓点头。
讲台上,学生发言完毕。
新任院长恭敬地邀请那中老年男人:“常老院长,您也说几句吧。”
常郡山并不推辞,清了清嗓子,摆正桌上的话筒,对台下学院一众师生娓娓陈词。
他语调轻缓,不疾不徐,用词低调谦逊。
先表达了对教学育人事业的热爱,再点名了几个自己培育出来,如今已在各个领域有所成就的知名学生,最后对台下众人送了几句人生感悟和祝福。
观众座位倒数第二排,几个学生坐在阴影里,互相说着小话。
他们来参加这场送别会,本是为了混学分,因此听得并不认真。
“他家有个小女儿,长得可漂亮。”
“他女儿我见过,年前在学校门口偶遇过。好像是学大提琴的,看起来跟我们差不多大。我那天迎面走过去,还和她对视了眼,她还冲我笑。”
“呦,小心脏砰砰跳了吧。怎么着,想做老院长女婿了?”
“那没有。”男生自嘲笑:“我不配。”
“你家不是有钱吗?怎么不配?”
“那可还真没有老院长有钱。”男生凑到女生旁边,低声道:
“小道消息,他家在朝静区至少有三套大别墅......”
“羡慕什么?”女生调笑道:“他家三个孩子,一人一套。你做个上门女婿,嫁给他女儿,也能分到半套。”
“滚。”男生笑骂了句。
女生左手边,连祁冷淡着脸,静默听着。
她目光隔着数十排座位,平静地盯着座位中间的常郡山。
荣休仪式结束,常郡山在一群师生领导的簇拥中走出礼堂。
台阶下,早有两辆车停候在路边。
礼堂门口,不断有学生涌出,常郡山在人头攒动中,恍惚看见一个身影。
那身影立在众人身后,默默地注视他。
常郡山晃神半瞬,再挪眼打量过去,女孩早不见了踪影。
“常老院长?”几个老师引他下了台阶:“您小心台阶。”
“谢谢。”常郡山收神,刚下最后一个台阶,不远处路口,从黑色轿车里蹦出来一个女孩,兴高采烈地扑奔过来。
女孩穿了身miumiu浅黄色的细格子套裙,碎刘海,波浪长发披在肩后,细眉翘鼻,个子高挑,气质甜酷。
常郡山一惊,立即眉开眼笑。
女孩把怀里的花塞至他手中,笑道:“恭喜老爷子光荣退休!”
“你这孩子。”常郡山乐呵呵指着她:“我退休,就这么让你开心?”
“那当然,您老好好和我妈待家里休息,不要折腾,我就最开心了!”常向恩歪头道。
旁边几个老师笑着应和:“常老院长有这么孝顺又优秀的儿女,真是幸福!”
常郡山低调摆手,谦和地与几个师生告完别。
外人走后,他看向常向恩:“你自己来的?”
常向恩指了指不远处:“二哥也来了。”
话音刚落,常郡山抬眸,二儿子常向行手插兜,吊儿郎当地走过来。
他眉头正要蹙起,目光越过常向行,落在他身后的一个穿衬衣西裙的女孩身上。
眸色一顿。
常向行走过来:“我是被小恩逼过来的。”
常向恩朝他做了个鬼脸。
常郡山没有理他,看向他身后的女孩:“这位是?”
“哦,她啊......”常向行看了眼连祁,随口介绍:“一家律所的小实习生。”
“我前段时间不是被碰瓷嘛!找了个律所帮我搞这事。我刚正生气呢,这么大一个律所,连个正经律师都派不出来,随便找个实习生来打发我。”
常郡山脸色微有不喜。
“你那点事就不能找其他时间聊么?”
常向行表示冤枉:“是她自己主动联系的我,说她带教律师出差,这几天有事可以找她。她学校刚好在隔壁,知道我今天要来华澜,所以就顺道过来聊聊。”
常郡山打量了眼面前的女孩,问:
“你是隔壁华政大的?”
“常老师好。”连祁点头:“我是华政大法学的学生,下学期大四。”
常郡山欣赏地点点头:“华政大的高材生,你很优秀啊。”
连祁谦逊摇头。
常向恩依偎在他旁边,上下观察了眼连祁,冲父亲嘟嘴笑道:“你女儿不优秀了?”
常郡山看了她一眼,乐不可支:“优秀,我女儿当然最优秀了!”
常郡山重新把视线好奇地落在连祁身上,问:“你叫什么名字。”
“连祁。”
第47章 你父亲呢?
“你姓连?”常郡山神色明显怔了怔。
连祁点头。
“这个姓氏倒是少见。”
他很快收回了神,淡淡回了句。注意力从她身上移开。
连祁第二次见到常郡山是在一家医院。
她拿着开药单子,下到医院一楼大厅,听见有人叫她。
常郡山穿了件条纹Polo衫,两鬓花白,戴着细边眼镜。
“常老师。”连祁向她点头:“您是来......?”
“做个体检。”常郡山话毕看向她:“生病了吗?”
“小感冒。”连祁示意了眼手里的开药单。
旁边没有其他熟人,常郡山这次多看了她几眼。
他指着外面的太阳:“向行那个案子,我还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连同学,愿意陪我去外面走走吗?”
连祁没有推辞。
她陪他走在医院前面的花园小广场中,侧眸去看他。
常郡山年逾六旬,花白的头发洋溢在春日的阳光里,不显颓老,精神矍铄。
他五官明朗,身高不矮,身型清瘦挺直,走路时双手负在身后,身板比很多年轻人都要萧肃端正。
连祁突然想起自己的那位母亲,连闻夏。
常郡山看起来是个很谦和文雅的人,她内心泛起疑惑。
这样一个人,是怎么毫无底线地去接近连闻夏,利用教师职务之便,和小自己二十几岁的学生发生那种关系。
是她勾引他,还是他强迫她?
不管他们当年是怎样一种纠葛,这段孽缘带来的结果是连闻夏最终半途退学,一片大好前程毁于一旦。
外婆临终时咽不下最后一口气,小姨恨不能在自己身上发泄出她在外婆和连闻夏身上没有发泄出的所有恨意。
她在他们一夜或者日日夜夜的缠绵中,被不负责任地带到这个世界,然后被随手弃掉。
而他呢?他携家带口搬离了江城,顺风顺水地升职,光荣地退休,伴着他一辈子的荣耀光辉和漂亮的妻子,安然地享受晚年。
他知道自己有个女儿么?他会对她们母女愧疚么?
知道自己身份后会激动和感动吗?
还是会憎恶她们,嫌弃她们,觉得她们是他辉煌人生中一道挥之不去的黑点?
他令人尊敬的、儒雅面具里,藏的是怎样一张莫测难辨的脸。
常郡山并没有多问案子的事情,他简单问了几个问题后,随即问她家庭情况。
“连同学,你的父母是做什么的?”
连祁目光飘在前方虚空处:“我母亲......走了。”
“走了?”
连祁点头,毫无情绪道:“离家出走,应该是结婚了,我没有过她的消息。”
“你父亲呢?”
连祁摇头:“我从来没见过他。”
“你是哪里人?听你的口音有些吴侬的语调,不像华城人。”
“我来自江城。”连祁侧眸看他。
常郡山负在身后的手指一僵,面上依旧没有多少反应。
“你是跟你父亲姓?”
连祁似没有察觉常郡山声音里的僵硬一般,兀自回答:
“随母姓。”
她自言自语:“她姓连,叫连闻夏。以前也是个大学生,只不过没读一年......因为怀了我,就退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