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门寒婿的科举路_三六九龄【完结】(52)

  “晓得。”沈持看着他爹吃完饭,回屋漱口,带上包袱,之后坐上沈山赶的牛车,往县城去和江载雪他们汇合。

  禄县距秦州府省城有三百多里地的路,赶车要从清晨走到傍晚,一来一回,至少要花两天的时间,到了县城,沈持便不让沈山送他了:“我早先和江兄说好了,搭他家的马车,爷你回家吧。”

  沈山讷讷地“嗯”了声,看着沈持坐上江家的马车,许久才牵过牛调了个头。

  官道上马车粼粼。

  裴家的马车从后头追上来,裴惟和岑稚从马车窗里探出头来:“江兄,沈兄。”

  岑稚搭乘裴家的马车。

  沈持偏过头去同他二人打招呼。

  一名穿锦袍的少年骑着骏马从他们身边飞驰而过,鲜衣怒马的少年郎,风姿绰约,让旅途瞬间变得鲜活。

  “江兄,你会骑马吗?”沈持有点心思。

  江载雪:“会,可惜不熟练。”他说道:“你想学骑马?”

  沈持:“想啊。”看起来骑马比乘坐马车快,还很恣意。

  等这次回来,要让沈煌教他骑马。

  “咱俩一块儿学。”裴惟听了附和道。

  江载雪哼哼两声:“要学一块儿学,后年院试一块儿骑马出行。”沈持笑了。

  马车哒哒哒走出禄县,到了长州府的境地,他打了个哈欠,小憩片刻。等他醒来,裴惟和岑稚不知何时钻了进来,俩人还用纸叠了一副象棋,用笔写上“兵卒将士相马车”,画了棋盘,下起象棋来。

  裴惟连输三局,一张小脸皱得像长老了的苦瓜。

  江载雪也输了一局,不敢再下第二局。

  “你会下象棋吗沈兄?”他俩想搬救兵。

  沈持:“略会一二。”

  岑稚手一挥:“你来,我再杀你三局。”

  沈持:“……”

  恐怕不能随便如你所愿,他心道:我曾经是校园里下象棋的孤独求败,难逢对手。上辈子不能跑跳的他只能玩些智力游戏消遣。

  岑稚让他先走。

  沈持执一子:“跳马。“

  “飞象。”岑稚跟了一步。

  “架炮。”沈持再来。

  岑稚:“出車。”

  “……”

  几个回合杀下来,沈持的子被岑稚吃了不少。

  眼看着沈持一步步落于下风,江载雪在一旁撸胳膊挽袖:“你的炮快回来,马快跳走……”

  看沈持的棋艺,好像还不如他呢。

  沈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江兄你且闭嘴,看我如何反杀回去。”

  岑稚笑得前仰后合:“快,沈兄你快来杀我。”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沈持跳了一步马,淡声说道:“将军。”

  岑稚立马一看棋局,懵了。

  三步之内,他的老将要被钉死走投无路了。

  “这……”

  没给他留一点儿余地。

  江载雪和裴惟往前复盘数步,才看懂沈持的棋路,不由得抚掌大笑:“哈哈哈哈,岑兄你输了,输了……”

  这时候,恰好过了长州府,往前再走就是秦州府了,马车夫在官道旁的河边停下来,让他们乘凉、休憩。

  岑稚拉着沈持从马车里出来,趴在河边的草地上:“沈兄,方才马车颠簸,我看花眼了,再杀一局。”

  此刻他的胜负欲超强。

  这条路是通往秦州府的必经的官道,其他各州府赶赴贡院听邹敏讲学的童生也在此停车休息,听说他俩要比试下象棋,不约而同地前来围观。

  沈持呵呵笑着又陪岑稚下了一局。没有悬念,这局他又赢了。

  围观的童生们开始打听:“几位兄台也是去贡院的吗?”

  “嗯,”江载雪:“我们是要去贡院。”

  一听是同路的,又都是今年下场府试考中的童生,他们纷纷自报家门。有庆州的武州的真州的……秦州府辖下的九个州府,聚齐了,其中多数是各州府府试的案首和甲榜。

  聊得热火朝天时,恰好一阵狂风刮过,卷着纸画的象棋棋子连带棋盘一下子吹入河水中,众人先是惊呼,而后大笑起来。

  有才情比较好的童生即兴吟诗一句:“象棋在手乐悠悠,狂风一来全然丢。①”

  他们其中不乏才子,有人接道:“兵卒坠河皆不救,将军溺水一齐休。②”哎呀你看,象棋里的将军和卒子一块儿掉进水里了,谁也救不了谁。

  这调侃绝了。

  这句哪怕是没有诗词天赋,也还没有来得及学习作诗的沈持都听出来非常好。

  接着有位手执折扇的白面书生道:“马行千里随波去,士入三川逐浪流。③”

  沈持在心中默默点评:这句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好。

  “……”

  后头也是佳句频出。

  一副随手画的象棋和一阵风,让几十号童生们在临场吟诗中相熟起来。

  沈持:大佬云集,小透明瑟瑟发抖中。

  只有不停地叫好,充当氛围组。

  等童生们诗兴过了,才重新上路。

  这回更热闹了,童生们一路上说说笑笑,时间流逝飞快,近黄昏时分,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抵秦州府。

  到了贡院,由司业接待他们并安排住宿,为了方便管理,这三个月他们吃、宿在贡院,每十天休息一天,能出去,但要拿着贡院的名牌出去,到点要回。

  沈持:封闭式八股文集训啊。

  在贡院,从各方赶来的学生们见到了当朝大儒王渊的学生,国子监博士邹敏邹夫子,他面如古井,两眼无波,一看就是个严谨的先生。

  对于各地送来的几百名学生,邹敏说他都看过他们府试的卷子,记得许多人写的文章。

  头一节上课,邹敏让他们点评自己府试所作的八股文。

  “人莫知其子之恶。④”就是那篇写父爱滤镜的,儿子是自家好苗是自家壮的八股文。

  他点名:“沈持,长州府府试案首,你来说说你的八股文比别人好在哪里?”

  沈持:让他自己夸自己啊。

  他迅速理出自己文章的长处,说道:“学生审题细致,在破题时既阐述了题目的本面,又理出题目之对面。”

  此一优胜处。

  “破题正反面阐述,学生在正文八股中股股相生,正面阐述与反面一一对照,胪列情状从四面八方写来,层层捋剥,没有一字作含糊语,说得尽,说得透。”

  此二好。

  “学生所作八股文中,表露性情之文字有之,拟声摹神,生动活泼乡土俚语有之,气势雄浑而不死板,此三也。”

  他大言不惭地把自己的文章夸成了花儿,有点光屁股拉磨转着圈不要脸的劲。

  说完,自个儿都有点不大好意思。

  邹敏一开始微蹙的眉头平展开来,说道:“还有一处,你没说出来。”

  沈持:“学生不知,还请先生明示。”

  “你的文字切中人情、洞合世事,用乡间俚语警醒世人,通俗直白不墨守成规,这一点非常让阅卷官共鸣,所以他们列你为案首。”

  他在文中曾引用了一句类似“乌鸦爸爸站在煤堆上看不见自己家里一窝黑。”的俚语,使阅卷官判卷的时候忍不住发笑又点头赞同。

  沈持:他的文章之所以糅合人情世事,那是因为活过两辈子,心理年纪加起来一大把,成熟得嘞。

  说白了就是他的府试文章抓题准、老练又新颖。

  他心中正有些小得意呢,就听邹敏往下说道:“各州府府试案首的文章中,你的文章垫底,火候欠缺,还要多打磨才行。”

  第39章

  沈持赧然道:“是, 夫子,学生日后定谦虚好学。”

  有来自长州府的府试甲榜学生萧末唱反调:“夫子,当日府试, 沈案首头一场提前一个时辰交卷,其狂, 长州府都要塞不下了。”

  那天沈持交卷时,他才开始誊抄八股文。

  邹敏浅浅地觑沈持一眼。

  沈持低下头, 做出“我错了,下次……不好说, 看情况。”的姿态, 没有说话。

  萧末哼了声, 嘟嚷:“等着瞧,你总有好运气耗光的时候。”

  沈持不羞不恼, 眨巴着眼睛笑道:“好呀, 我等着。”他上回府试或许靠的是运气,但下一回院试考秀才的时候, 他尽量靠实力。

  气得萧末咬牙喘个不住, 要不是在贡院, 他非跳起来暴打沈持一顿不可。

  邹敏又叫真州案首黄彦霖点评他的文章,那叫一个理足气盛,脉络分明,典故信手拈来。沈持一下子发觉他与真才子的差距, 邹夫子没有骗他, 他的文章跟各州府的案首比, 确实末位。

  接着又点了其他甲榜的人来点评,有几篇文章辞藻靡丽,邹夫子不喜, 说虚话太多,并指出初学者往往更爱在遣词造句上下功夫,过分堆砌,让阅卷官看着热闹,回味却不足,很难判个好名次。

  沈持:“……”他品了品,听懂了邹夫子的意思。就如后世小女童多数喜欢亮晶晶的水晶鞋,但到了二三十岁她们却不穿了,嫌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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