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门寒婿的科举路_三六九龄【完结】(297)

  一定要抓到此人。

  杭州知府欧阳谷:“十两纹银?”

  冯遂摇摇头:“既是重金,就翻二十倍,出二百两赏金。”

  欧阳谷倒吸一口凉气:“冯大人……这会不会太多了。”心中暗道,此人行事也太猛了吧。

  奈何拗不过冯遂,他只得让黄姓说书人画了“王坤”的画像,印发多份张贴出去。

  这么一来,陈世仪便在一夜之间成了行走的二百两,这笔银子够普通百姓之家活大半辈子的,各路人马谁不想发这个财,很多人扔下手头的活,到处寻人

  等于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任谁也逃不脱。果然,不出五日,陈世仪就被翻找出来送到了杭州府衙门。

  ……

  三月初二这日,礼部放出三年一度的杏榜。

  五更初,国子监门口已是人头攒动,挤满了前来看榜的士子。

  上朝路过的大臣们路经此处都要驻足片刻,回忆一下当年登科时的兴奋与欣慰,叹一句“骊珠难隐耀,皋鹤会长鸣。①”,然后押一押今年的三鼎甲……

  而沈持则免了这个俗,因为他要辅助皇帝主持接下来的殿试,这是国之大事,分毫马虎、懈怠不得,极是耗费精神,日日牵筋缩脉,没有闲心。

  忙上加忙的是,几日后,殿试的前两天,三月初六夜里,沈持接到了冯遂从杭州府送来的密信,说是抓到了陈世仪,他没声张,遣人先行押送京城来了。

  怕被灭口,请求沈持派人去接。

  沈持立即披上衣裳去找孟度,他们交谊甚深,不必绕什么弯子,有话可以直说:“夫子,麻烦你找几个得力的人手,去接一下陈世仪,有了这个人,有望扳倒周家。”

  冯遂送来的密信上只有寥寥两行字:杭州府生丝暴涨之故系于陈世仪,据涉事商人揭发,此人应为光禄寺卿周六河所遣,今水路押送回京,望接应。

  在看到这封密信之前,沈持怎么也想不到,远在距京城千里之外的杭州府内生丝暴涨,短短半月便让当地商行哀鸿遍野,常平仓就差那么一点点就要卷入其中,险些造成户部一大笔银两亏空,思来令人万分后怕,竟是周六河暗中操纵搅动风浪生事,此番冲谁来的一目了然,除了他没有别人,好,很好。

  既然对方手欠挠到他脸上来了,没有不收拾的道理。

  孟度微怔:“会不会胃口太大了?”

  沈持说道:“周家这颗毒瘤,早晚要挖掉。”

  “圣上……”孟度犹豫地地说道:“会同意吗?”他担忧皇帝会偏袒周家。

  沈持说道:“我也不知道。”

  孟度:“你……要不再想想,能否一击即中?”周家在京城混得如鱼得水,与各大世家联姻,没那么容易撼动。

  一瞬间,沈持没接话。

  不过孟度知道他这次无论如何是要出手的,而且会非常的狠。

  “这样,押陈世仪回京的事交给我,我去办,”他说道:“你先忙殿试的事。”

  沈持谢过他,又踩着月色折回。

  第233章

  回到家中后, 虽还是夜半时分,但他睡意全无,用手帕蘸着从井里才汲出来的凉水洗了把脸, 之后没有回房就寝,而是泡壶茶去书房坐着。

  夜阑万籁俱寂, 头脑格外清明,沈持又将冯遂的那封密信逐字看过一遍——对于心中提到的陈世仪, 他不认得也没听说过此人,不知是什么来头, 白日要着人去打听打听。

  这是一桩事。

  另一事便是近在咫尺的殿试了, 在沈持的书案上摆着近二十多年来的殿试题集, 这些题目,他当年备考的时候都看过, 至今记忆犹新。只不过以前是以考生的角度琢磨这些题目, 而如今则是以考官、阅卷官的身份——当朝的殿试名义上是皇帝主持,但实则是左右两位丞相与六部、翰林院、国子监等官吏一道拟题, 呈送上去后皇帝选一道出来, 考完后他们又要阅卷, 判出前十名的卷子,再送到御案上,由皇帝来拟定状元、榜眼、探花三鼎甲。他随手翻了翻题集,揣摩到什么, 又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 抽出本《礼记》, 从中寻章摘句,拟了两道殿试考题提笔写在宣纸上。收笔时,窗外的天边开始放亮, 五更天了。

  尽管是在自己家中的书房里,沈持依旧十分谨慎,为避免出意外泄题,写完题目之后,他又将那张宣纸放在痰盂里,倒上喝剩下的茶水,不让除他之外的第二个人看见丁点儿。

  做完这一切,又快到每日的上朝时分了。看来今晚不用睡了,他有些乏,只得又打来凉水洗脸,冰凉的井水拍在肌肤上,瞬间驱赶走躯体的怠惰,他觉得自己又很行了。

  “相爷,”赵蟾桂听见动静从长凳上醒来——昨晚他陪着沈持在书房窝了一夜,去把他的官袍熨好拿过来,瞧着他家相爷眼下淡淡的乌青说道:“还早,你眯会儿吗?”

  看样子沈持一夜都没抽空打个盹。

  “不了,”沈持说道:“我不困。”甚至也觉不出有多疲累。

  赵蟾桂不再说什么,利索地去备马车。

  沈持正要出门时,他妹夫舒兰庆来了,见了他小声说道:“阿池,你上次让我把与周家结亲的列出来,你看看。”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单子来,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这些年舒家跟周家的人情往来随的礼单,每回不是娶亲就是嫁女,竟多大二十多门亲事,绝大多数是京城世家,连皇帝的外祖慈乐侯柳家、右丞相曹慈家、刑部尚书刘渠家都赫然在列……

  真是嫁娶无白丁,囊括京中大半的权贵之家。

  沈持直呼好家伙,果真树大根深,轻易招惹不得。他要这张单子的目的,就是想知晓周家与京城世家之间盘跟踪错的姻亲关系,往后遇事时多权衡几番。

  “多谢,”他又说道:“另外恭贺你高中杏榜。”

  舒兰庆在今年的会试中考中的贡士,不过位列兴榜之末尾,所幸殿试只排名不刷人,他能博个同进士出身,获取到入仕做官的资格。

  沈持为他高兴,确切地说是为他妹子沈月高兴。

  舒兰庆文雅一笑:“考了多年总算中了。”他日得个一官半职,也算能安身立命了。

  看看天色,他道:“阿池赶紧上朝去吧,我也回去再看看书,准备殿试。”舒兰庆搓搓手,想起殿试,心中不自主地微微紧张。

  沈持把那张礼单揣进袖子里:“嗯。”他同舒兰庆一道走出竹节胡同才各忙各的去。

  清晨春雨纤纤。

  沈持到了皇宫东华门外时恰好遇到了光禄寺卿周六河,冤家路窄,二人对视一眼彼此打了个招呼:“沈相爷早啊。”

  “周大人早。”

  彼时,周六河已得知他在杭州府的事情搞砸了,本来心中就憋着一股烦躁,此刻看见沈持更火大,但还不得不压着,脸上礼节性的假笑那叫一个比哭还难看,心中不住地骂户部这伙人奸猾,难对付,要是都像董寻那般死了就好了……

  沈持玩味地看了一眼他的神情,稳步向上早朝的太和殿走去。

  大约官场上的人都格外敏感,他们似乎嗅到了山雨欲来之前的气息,都收敛的言行,是以今日的朝会风平浪静,纵然六部的大员也只有寻常的事情上奏,礼部说了会儿殿试,户部提了几句春耕,工部念叨了片刻今年要修的河道……御史大夫管聃厚道的像被夺舍了一般,从头到尾没说话,难得清闲一回,皇帝愉快地退朝了,临走还带着疑惑瞟了沈持一眼,好似在问:你下蛊了?怎么朕的臣子一个个都哑巴了似的,还怪不习惯的。

  沈持:“……”真不关他的事,他什么都还没干呢。

  这日黄昏时分回到家中,他想起早上舒兰庆给的单子,从袖中抽出来展开细细看着。

  史玉皎瞟一眼他手里的单子:“这是……”好像是个随礼的单子。

  他看这个做什么?

  沈持:“这是舒家这些年人情往来的礼单,这里面的每一笔啊都跟周家有关系,要么是嫁女要么是娶亲。”

  史玉皎眼睛一亮:“看不惯周家了?”

  周家的哪个人没眼色惹到沈相爷了,她带人去打他闷棍。

  沈持:“杭州常平仓是周家动的手脚。”虽然户部抢先一步,有惊无险,但回想起来难免后怕。

  史玉皎:“这招高啊,不像周家能想出来的。”周家么,无非就是靠个女儿当上淑妃才发家的,没这能耐。她拉过他的手心,在里面划了个“曹”字,能有这般城府的,朝中大抵只有右丞相曹慈了:“该不会是他吧?”

  沈持微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

  “阿池,”史玉皎说道:“他宦海沉浮数十年,稳稳钉在相位上,手腕了得,你要千万小心此人。”在她的认知里,右相曹慈可不是什么谦谦君子。

  “嗯,”沈持说道:“我会的。”他同她一块儿看这份礼单,将与周家有联姻的京城世家大抵过了一遍,暂且心里头有个数。

  看完,他将单子重新收好放回袖中,抛开公事,转而问史玉皎:“这两日有没有不适,累不累?”算着她已有差不多三个多月的身孕了,他莫名有点儿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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