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门寒婿的科举路_三六九龄【完结】(20)

  他仗着自己开蒙写字早,光顾着说话了,才写了一半,今日又要被夫子扣下来了。

  沈持冷冷地回怼过去一眼,暂时没有开口,安静地等着他作大妖。

  “哇啊,”另一个何九鸣的也跟着风凉道:“哎哟,沈兄不会也是个神童吧?”

  同班的冯高开蒙的早,悟性也好,从前出风头的总是他,同窗们不走心地叫他“神童”。

  “裴惟也写完了,”别的好事的同窗也开始东张西望找的茬儿,浓眉压眼叫冯高的尖声说道:“他也是个神童?咱班一下子出仨神童,你说神童是不是太不值钱了些……哈哈哈。”

  阴阳怪气的。

  裴惟被他话里话外挤兑,脸红得要滴血,一声不吭。

  他们大约觉得裴惟没趣儿,掉头围着沈持起哄,煽动的妖风越来越大。沈持端坐岿然不动,只要他们不动手,他就不与他们斗嘴。

  他不理会他们,找茬儿的更来气,长的瘦小脸色苍白的何九鸣刚入学就被起了外号叫“何瘦白”的竟动手推搡起他来。这个不能忍。

  沈持抽出镇尺,“啪”的一声又稳又准地敲在了朝他伸过来的手上,“咔嚓”——

  “啊——”何瘦白像被剁了一刀的年猪那般,抱着手滚在地上凄厉地哭喊:“手……断了……”

  吓呆了一众同窗:他他他太狠了吧。

  沈持面不改色,只淡淡扫了一眼围着他的几个蒙童:“子行矣。”

  滚吧,快滚。

  “他什么意思?”

  众蒙童齐齐摇头。

  冯高此刻西子捧心般幽幽地道:“沈持叫咱们滚。”

  夫子周渔闪现在门外。

  众蒙童一见到夫子急忙跌跌撞撞地滚回各自的座位,好听话。等他们坐下来一反思才觉出不对,怒气冲冲向周渔告状:“沈持骂人。”

  竟然叫他们滚。

  “也不是叫你们滚,”一向胆小寡言的裴惟竟破天荒主动开口说话:“‘子行矣’出自《庄子》的《曹商舔痔》篇,‘子’是尊称,‘行’有走之意,沈兄只是让你们走开……”

  舔痔,一听就不是好篇。

  “哼,”何九鸣冷笑道:“你与沈持交好,自然为他说话,别以为我学问浅不知道老庄,他惯会用文雅之词骂人。”

  看来庄子毒舌嘴炮王的形象自古便深入童心。

  沈持这时候飘过来个眼神:没错,我就是叫你们滚,嘿嘿。

  他上辈子好读《庄子》,论嘴炮,也学了祖师爷的半分皮毛。

  周渔没理他们,瞧了一眼从地上迅速爬起来逃到座位上的何瘦白:“何九鸣,你的手断了吗?”

  “夫子,我的手背被沈持拿镇尺打肿了……”何瘦白抓紧告状。

  “胳臂没断啊?”周渔睨沈持一眼:“还是下手太轻。”

  何瘦白心中凉凉:完了,夫子不会站在他这边,这顿打要白受了。

  周渔训斥完他,把沈持和裴惟叫起来:“你二人站起来把‘子行矣’的典故讲一讲。”

  这回裴惟没有腼腆,率先开口背诵一段《曹商舔痔》的文言,说道:“就是曹商从秦王处得到了几辆马车,回去在庄子面前炫耀。”

  周渔点点头:“接下来的沈持来说。”

  “秦王有病召医。破痈溃痤者得车一乘,舐痔者得车五乘,所治愈下,得车愈多。……①”沈持没感情地背了一段庄子:“子行矣!”

  嘴炮祖师爷面对曹商的炫耀是这么怼回去的:我听说秦王有病召集大夫,治的病越脏得的马车越多,你这是舔痔疮去了啊?快滚吧你。

  这……不用他拿白话解释了吧。

  全班听完又忘了先前的龃龉,哄堂大笑。

  周渔满意地说道:“练字。”

  冯高还在耍小性子:“夫子,沈持成日和内舍的学生厮混,定是受了他们的教,不然怎么知道《庄子》,来日考内舍时,算不算作弊?”

  沈持:“……”

  青瓦书院分班考,还要考《庄子》?

  周夫子一板一眼地说道:“考内舍时不考老庄。”

  冯高悻悻低下头,心中全是火气,却又无处发作。

  ……

  就这样又练了二十来天,在沈持快要写吐的时候,轮到休息日了。

  沈持回到家中躺了两天,没错,是除了吃饭不下床的那种躺,足足两日才缓过来。

  结果返校后,周夫子再次给加码,“接下来的一个月每天摹写两千字。”是的,一日要临摹两千个字。

  有一蒙童听到这一宣布后,哇哇大哭,边哭边喊“不念了不念了。”,第二天就看不到他来上课了。

  退学了。

  对于学生的流失,周渔只说了一句话作为解释“一开始这样写,他日写多,才能运笔如飞,永不走样②”。

  沈持:这高强度魔鬼式的训练能形成肌肉记忆,吧?

  余下的孩子也真的要傻了,但又没有勇气退学不念,一个个的只能挑战极限。课堂上静得落针可闻。

  沈持不得不感慨,还是古代的教育狠啊,人家绝不给你磨叽躺平发育的机会,全是往死里干的。

  饶是他上辈子学过毛笔字,周渔一教他便能写道有模有样,也褪去一层皮才把这最后十天的字写完。

  他瘦得形销骨立,眼窝凹陷,瘦得脸蛋上都快没肉了。

  一日回家把他娘亲给心疼得直抹眼泪儿:“不是说书院还额外给加一顿饭吃吗?怎么就瘦成这样了。”

  沈持弯着眼眸笑笑:“娘,学习字的时候都这么累的,没事,很快就养回来了。”

  这阵子习字过于疲累,他每日晌午只弄了最简单的饭吃,没分出心思在美食上,所以瘦了些。

  朱氏还在哭。

  沈持进屋提笔写了几行字,拿出来让她看:“娘你瞧瞧,才两个月我已经能写这样好的字了呢。”

  各个字的大小一样,横平竖直,看着着实舒服养眼。这效果连他自己都非常满意。

  朱氏瞧完之后才不哭了,她小声说道:“娘不认字,但是看着阿池的字比阿秋的好看多了。”

  说这话的时候,外面凉风起,已是九月底的深秋时光了。

  再次回到书院之后,每日不再高强度临摹字帖,而是加快了三千百的背诵,沈持已经“认识”三千百上所有的字了——重新把繁体字和简体字对了对账。

  这阵子书院的课程还算轻松。他想着好久没给自己做顿好吃的了,于是这日早起进城去早市上买了一条鲜活的鮰鱼,打算晌午做个红烧鮰鱼。

  中午放学后,沈持正在聚精会神地红烧鮰鱼,江载雪来了,他嗅了一口喷香的红烧鱼,说道:“沈兄,我阿娘让我带话给你,说她阮行阮大夫这两日回禄县,让我告诉你一声。”

  名满秦州府的小儿王阮行回到禄县了。

  第19章

  下定决心便付诸行动,当日下午蒙童们打瞌睡的时间,沈持在聚精会神地练字,周渔看着奇怪:这小子平日里比别人瞌睡的时间都长,今日怎么精神抖擞像换了个人一样?

  一直用“你没事吧”的眼神瞅了他好几遍,或许在确认沈持有没有被掉包。

  之前和他结下点小梁子的冯高和何九鸣也用“我虽然不理解,但我不喜欢你这样努力,可能会超过我抢我风头。”的眼神看了他好几遍,既不屑又防备。

  沈持才懒得搭理他们。

  黄昏时是沈煌来接他,出城骑在高头大马上时,沈持把阮行回到禄县的事告诉了沈煌:“爹,江夫人说的小儿王阮大夫这后日就回到禄县了。”

  沈煌“嗯”了声,一抽马鞭跑得飞快,不必多说,他的迫切全在骏马飞奔是四蹄之中了。

  朱氏得知后一脸希冀,她抚着沈月的头:“是真的吗?”

  沈持笃定地点点头:“江夫人的儿子江载雪也在书院念书,我们认识多日了,可信的。”

  “对对对,你先前跟娘提过江公子,”朱氏欣喜地道:“莫不是天意,让我的阿月能开口说话。”

  沈持再一次宽慰爹娘:“阿月还小,说不定是晚开口呢。”他不记得是哪位庸医上来就断定沈月是哑巴的,要是再让他碰见,非给那人一些教训不可。

  朱氏把沈月抱过来:“过两日娘带你去看大夫。”

  沈月看了眼沈持:是江夫人说的小儿王吗?

  “是他,阿月,”沈持心里也没底,但他还得给足沈月希望:“阮大夫一定能让阿月开口说话的。”

  沈月高兴地伸开双臂抱住了他。她渐渐懂事了,也知道伯母和婶娘背地里叫她小哑巴,还笑话她爹娘,她不想当一辈子没法开口说话的哑巴。

  她想像哥哥们一样能开口说话,这样就不用比划了。堂姐沈莹欺负她的时候还能告状呢。

  半夜沈煌出去一趟,黎明时分才回来,蹑手蹑脚去洗漱,却听见朱氏没有睡着,在翻来覆去的,轻声问:“醒着?”朱氏坐起来跟他说:“既然阮大夫回来了,后天一早我带阿月进城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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