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门寒婿的科举路_三六九龄【完结】(147)

  本朝要求官吏“清、慎、勤”,“勤”对于沈持这样的六品低阶官员来说,就是要按时点卯,上值的时候不能迟到,散值不能早退。

  要是谁无故迟到或者早退,没做到“勤”,会被吏部记上一笔账,由刑部拉去扒了裤子摁在地上打板子,很不体面。

  沈持穿戴齐整,他打算骑马去翰林,哪知今儿会馆的马一匹两匹都拧巴不肯让他骑,而那匹他上京赶考时买的,跟他走南闯北的马儿又蔫蔫的,似乎生病了,唯有赵蟾桂的小毛驴看起来能使一使唤,经驴子的主人同意后便征用了,骑上毛驴,飞一般赶去翰林院。

  路上,恰遇到四品以上官员散了早朝,分头回各自衙门当值,见沈持一袭青色官袍骑驴疾行,不由得笑道:“不应景,当给沈大人换一匹骏马,他这个岁数鲜衣怒马才好看。”

  “状元上值驴如飞。”有人反驳:“新鲜,也甚好。”

  “……”

  说者只是玩笑,孰料被有心者听去,回家后当即画了一幅《状元骑驴图》,此人使用写意笔法,给沈持画了一张超长的驴脸,却给毛驴画了个书生脸面,画面又夸张又滑稽,拿到书市上一亮相,孰料招来众人围观竞价,竟卖了几两银子的润笔费。

  此事传到翰林院,同僚纷纷劝沈持找那位作画者的麻烦,毕竟有损他威仪,叫堂堂状元郎,翰林院修撰很丢脸面的。

  沈持却不以为意:“本官瞧着那幅画作得挺好。”

  同僚:“……”

  后来又传到宫里,一日散朝后回到上书房,皇帝萧敏促狭地让丁吉临摹了一幅《状元骑驴图》给他瞧,哈哈大笑:“有趣。”

  “是把沈归玉画丑了,”他说道:“朕记得他的脸没这么长。”说完,他又干笑几声。

  侍立在一旁的丁吉:“……”万岁爷啊,您笑话自己的臣子是不是不太厚道。

  是时候提醒他干正经事儿了:“万岁爷,您上次跟淑妃娘娘说要给七殿下选侍读学士的事儿,您还没下旨呢。”

  昨个儿在御花园碰见周淑妃,她打听这事儿了,丁吉碍于情面不得不稍稍一提。

  他是冀州府人氏,从小也入泮读书,只是到了十五岁仍旧连县试都考不中,且做的文章狗屁不通,教过他的先生都说,科举入仕之路不行了,让他不要浪费银子,另谋生路。

  正逢那年冀州大旱,家中过不下去了,他一狠心,找刀子匠给自己净身后进宫做了太监。在萧敏还是皇子的时候就被先帝指派来服侍他,后来主子登基,丁吉跟着一路高升,做到了御前正二品的太监,在天子面前非常能说得上话。

  这种事,也只有他敢开口。

  “淑妃托你来催朕的?”萧敏听了问道。

  “老奴可不敢催促陛下,”丁吉说道:“七殿下到了进学的年岁,一天天在后宫无所事事,虚度时日,想来淑妃娘娘看着心急,这才见着老奴问了一嘴。”

  萧敏:“嗯,淑妃性子要强,生怕承彧晚一日开蒙功课不如人也是有的。”说着,他用下巴点了点砚台:“研墨吧。”

  丁吉听着,总觉得皇帝好像并不是真的这么想,他心道:淑妃娘娘一时糊涂啊,万岁爷这个人吧,一来怕丞相揽权,致使朝中结党营私,争斗不止,二怕后宫嫔妃携皇子争储,膝下不宁……您却偏要恃宠在七殿下选侍读学士之事上哭哭啼啼横插一手,叫万岁爷心里头多不舒坦啊……

  次日,命薛溆为七皇子萧承彧侍讲学士的圣旨送到了翰林院,众新科进士们啧啧称羡,并私下里悄悄议论:“听说众位皇子之中七殿下长的最与陛下相似,陛下也最喜爱他,薛大人为七殿下启蒙授课,日后前程无量啊。”

  皇帝萧敏的九位皇子之中,大皇子萧承钧是宫女所出,一直不怎么受重视,到如今二十五岁了依旧是个没有封号的皇子,就连府邸与侍卫的规格,都比不上已故王皇后所出的二皇子萧承稷,这位虽是嫡子,但他无意于皇位,成日在府中侍弄花草,深居简出,极少与外人来往。三皇子萧承斐是个聋子,四皇子萧承泰目有疾,五皇子萧承玠的生母董贵妃犯错被冷落,连带着他也被父皇迁怒多年来不闻不问,六皇子萧承福蠢笨不堪,前后请了三位老师都教不会他《三千百》,八皇子萧承平、九皇子萧承汉还是蹒跚学步的幼儿,听说生母的家世出身上不得台面,唯七皇子萧承彧不管是生母还是他自个儿,于诸位皇子中一枝独秀,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太子之位多半是他的。

  那么,薛溆的帝师没跑的。这顺风顺水的仕途搁谁谁不羡慕。沈持与同僚们一道对他说了些恭贺的话,随后坐下来如入定了一般翻阅文献资料,校正、增补翰林院中的旧有藏书。中有一段涉及兵部军器监所造弩的资料,写得不明不白的,沈持埋头差了许多本书,无果,他心想:看来得抽空去军器监一趟问问了。

  这是他的习惯,但凡手头的活儿,事无大小要一一做到精细才行,换句话说哪怕对于翰林院这般枯燥无聊的编书、修书,他也不敷衍不摸鱼。

  对了,去军器监不光要问资料,还有一件事要办——为镇西将军史玉皎校正她的弩,按照墨家传人翟阳生的说法,或许要问问军器监,重新锻造一张了。

  这件事拖了许久,他有愧于史小将军。

  同僚们偶一抬头看见他端坐不动的背影,后知后觉地脑补出一段新科状元郎被榜眼后来居上抢走风头,落选七皇子侍讲学士,沈修撰失意寥落的大戏……

  担忧得他们都没敢撺掇着薛溆请吃酒,生怕进一步刺激到沈持。

  当日散值后,李颐和贾岚头一拨来宽慰他:“归玉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要想开些啊。”

  沈持:“……”

  他谢过这两位好同僚,骑着毛驴回到秦州会馆。

  一喜一忧。

  喜的是孟度完全醒了过来,他病愈的很快,已能坐起来了。

  然而今日,沈煌清晨去京兆府办完租房的契约文书,准备挪窝时候,遇到一样作难事,孟度很犟,说什么都不肯随他们搬过去,非要暂时住在秦州会馆中。

  并说过两日要回禄县去。

  忧的便是这件事。

  沈持听说后回房换了身常服去见他,还未开口就被孟度一句话堵了回来:“经此一事,我有些不甘心,想回禄县读两年书,而后下场春闱,博一博功名仕途。”

  沈持:“……”

  这他没话说:“夫子,等养好身体了再走吧,不急的,要是夫子你考会试,就跟鹰拿雏鸡一般容易,必然一考就中。”

  孟度:“……也没那么容易。”他又问沈持:“姓贺的此后会不会为难你?”

  沈持贺俊之的事说了:“他多半很快要离开京城到外地去,我与他暂时井水不犯河水。”

  孟度“嗯”了声:“我听你所说的意思,他是被迫离开京城的,不是心甘情愿的,你当心他临走捅你一刀。”

  “夫子提醒的是,”沈持说道:“我会谨慎些的。”

  师生俩说完这话没几天,年二十七,贺俊之上表请求离京赴黔州府,彻查当地盐务一事,正如孟度所预料的,果然,临行前他狠狠地扎了沈持一刀。

  第121章

  贺俊之请求出京巡察的折子送到上书房, 皇帝萧敏一点儿都没犹豫,朱笔一挥直接准奏,命他以大理寺卿之名代天巡狩, 生怕他反悔不干。

  拿到朱批后,他看了半天, 而后冷冷一笑,当日便命仆人大肆采买离京赴黔途中所需的衣、食、用等物, 看样子不日就要启程。

  年二十八,天有微雪, 是贞丰十八年朝廷大员最后一日上早朝, 打明儿起, 从二十九至来年的正月十二,要休沐过年了。

  五更天, 太和殿挤满了神色明显松缓的朝臣, 按照往年的惯例,年末的这次早朝, 百官不再奏事, 士林间亦不再相互攻讦或弹劾, 朝会上,臣对君歌功颂德,君对臣赏赐抚慰,这一天, 君圣臣贤, 其乐融融, 其余的一切统统等到明年再说。

  今年还是如此。

  一番你好我好大家好之后,皇帝萧敏命退朝,接下来他也有几日闲暇, 不再用批复奏折了。百官步履轻快退出太和殿,右丞相曹慈跟大理寺卿贺俊之走在一处,问他:“如珩此次离京到外地巡察,几时回来?”

  “如珩”是贺俊之的字。

  因王渊的亲女儿王卿时,也就是贺俊之同母异父的妹妹,嫁给了曹慈的侄子,他二人平日里要走得近一些,是以很早之前就以字相称。

  尽管贺俊之跟王渊断绝父子关系后连这王卿时这个妹妹也不认了。

  “一年半载是回不来了,”贺俊之说道:“既出去一趟,便要查仔细了,免得再出像黔州府盐务官奚文明之流,坏朝廷根基。”

  曹慈感慨一番又问他几日动身:“年后哪天走?”

  贺俊之:“明日便走。”

  “又不是什么着急事,”曹慈说道:“过了年春日气候转暖,再去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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