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持点点头:“也好。”
他们可以搭个去县城的骡车,很快就到了。他把积攒的零用钱都拿出来,想着去一趟,总要给沈月买点儿小玩意儿的。
朱氏噗嗤笑了:“你倒知道疼妹妹。”她让沈持把零用钱收起来:“阿娘带你们买吃的去。”
沈持都七岁多了,她才带他去过县城一次,心中多有亏欠。
沈月激动地一个劲儿咧嘴笑。
娘仨简单挎了个草编的篮子,用清水洗干净脸面,往村外走去。
走到村头的时候,恰好碰见一个熟人赶着骡车往县城去,没等朱氏开口,便说要捎他们一程。
他们仨坐上骡车,吱呀吱呀,晃晃悠悠进了城。
到地方后,朱氏下车,给了赶车的大娘一个野果子:“天干口渴,润润吧。”
大娘谢过她,还说要是天黑之前回去的话,就在城门口等她。
朱氏:“那真是太谢谢了。”
大娘夸赞两句沈持长得俊,往女儿家去了。
这时候沈持的蝈蝈一个接一个开始出憨叫,让他喜出望外,似乎今日不会空着手回去。
县城的街头有小贩拉着草垛子,上头挂着密密麻麻的蝈蝈笼子,蝈蝈的叫声此起彼伏。沈持跟她娘说:“阿娘你瞧,一个要卖6文钱呢。”
朱氏:“这么多叫卖的,能卖出去吗?”
第10章
沈持说道:“要是卖不出去,就没人做这个营生了。”多少还是有人买的吧。
“阿娘,你和阿月先去转转,一会儿我去找你们。”他说。
朱氏:“你别乱跑。”
沈持:“阿娘放心吧,县城巴掌大的一片地方。”横竖他爹还在四处巡逻呢。
禄县统共就两纵两横四个街道罢了。
“口气不小呢,”朱氏笑吟吟地说着:“行,一会儿阿娘在前头的糖水铺子那边等你。”
说定之后,沈持把他自己做的把式组装好,就一根与他差不多高的木头,上面楔着几个小棍,他把六个能叫出憨声的蝈蝈挂在顶端,酝酿几次才吆喝开:“绿美人——会在书案唱曲儿伴读的绿美人——”
“宜其子孙,振振兮的螽斯——”
“碧纱窗外静无人,闻君声过好相宜①的大蝈蝈——”
“……”
他换着方子走街串巷地叫卖。
一开始哪有人理他,沈持走街窜巷,后来有两个顽童跟在他身后傻傻拍手:“好听,好听——”头顶赤日炎炎,脚底板走得生疼,迈一步像被火灼般痛,他闷声道:“嗯,好听着呢。”
两个顽童竟然跟着蝈蝈的叫声有节奏地舞起来,左三圈右三圈,叉腰,抬腿……。又跳又唱,好不欢乐,孩子们的欢乐感染了路人,他们停下来看热闹:“咦,这是蝈蝈吗?”
沈持赶紧给大伙儿介绍:“是蝈蝈,会唱曲儿的蝈蝈儿。”
蝈蝈也很给力,他话音一落,六小只发出此起彼伏的憨叫。
众人越听越觉得好听:“这个叫的好。”
围观的人多了,终于等来有人问价:“小兄弟,你这蝈蝈多少钱一只啊?”
沈持说道:“今日开张图个吉利,便宜卖了,8文一只。”
“这可不便宜,”有人立马反驳他:“别人那里才6文一只。”
沈持笑道:“这位大哥是愿意听‘极——极——’的叫声呢,还是愿意听我这蝈蝈唱曲儿呢?”
这人还算厚道:“还是你的蝈蝈叫的好听。”
而真心想要买东西的人从来没那么多废话,头一个问价钱的人说道:“7文能卖不?”
沈持眨了下眼睛:“郎君,开单的生意,我图个吉利,给8文好吗?”
他说完下意识地脸面涨红,没有叫卖经验,脸皮真是薄得不行。
那人笑了笑,从荷包里取出八个铜板给他:“好吧,给你。”收了铜板,任人家挑选了一只蝈蝈带走,这买卖算是开了张。
卖出去这一只,把他买蜂蜡和松香、朱砂的钱赚回来了,余下的五只,只要卖出去一只,到手的钱算净赚。
在逐利的驱使下,沈持鸡血满满地继续沿街花式叫卖蝈蝈,把他肚子里的那点儿文采全掏出来了。
很快,下一位顾客叫住了他:“小郎君,你这蝈蝈一直都是这么鸣唱的吗?”
问询的是一位清俊的儒生,白面微须,一双桃花眼带些许忧郁,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的模样。
沈持说道:“是的。”看这人的年纪,想是成家了,于是他吆喝道:“ 螽斯振振,瓜瓞绵绵②。郎君来一只放在书案上听叫吧?”
那儒生探究地向蝈蝈笼子里看去:“我还从未听过蝈蝈这般鸣唱。”
“郎君要是需要,我还能让他模仿青蛙叫呢。”沈持说道。
儒生说道:“哦?”
沈持:“郎君不信?”
儒生指着其中的一只说道:“这样,我买下这只,你帮我让他叫出青蛙的声音怎样?”毕竟喜欢蛙鸣的极少数的人,不能提前让人家改了卖不出去不好。
沈持觉得他可真诚实,挑了一只最强壮的:“郎君瞧瞧这只如何?”
儒生点点头:“就这只。”
沈持拆开笼子从中取出蝈蝈,把翅下的暗点挪了挪地方,而后放回蝈蝈笼:“等一会儿听听。”
“你几岁了,念书了吗?”儒生问他,看着沈持的个子,正是该考虑念书的岁数了。
沈持:“有打算去念书。”
儒生正要开口,蝈蝈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呱”鸣,很是清脆。
“听,叫了叫了。”沈持暗暗得意。
儒生笑了:“原来蝈蝈的叫声是可以操纵的啊。”他不问沈持是怎么做到的,毕竟这是人家谋生的路子。
沈持做完他的生意,没想到男子竟不打算离去,还要跟他唠几块钱儿的:“打算去哪儿读书呢?”
沈持被他一问,瞬间如醍醐灌顶般,他放下蝈蝈笼子对着儒生施礼:“您是孟度孟先生吗?”
他忘了,前头那条街朝外面的就是青瓦书院,从那个方向走过来的,看这年龄和气度,不是孟度又会是谁呢。
“是我,”孟度微愕之后点点头:“你小子很机灵啊。”
“谢谢先生夸奖。”沈持说道:“先生放学了?”
“嗯,青瓦书院……”孟度有种想要给他推销一番的强烈念头:“你听说过吗?”
沈持恭敬地答道:“在禄县,有谁不知青瓦书院和孟先生呢。”
孟度提蝈蝈笼子的手背到身后:“书院七月底招生。”
沈持的眼睛亮晶晶的:“孟先生,我晓得。”
孟度微微一怔,他从沈持的眼神中看出来,这孩子会来青瓦书院念书,他扬眉微笑,用手指勾着蝈蝈笼子,步伐愉快地走了。
沈持换了个地方叫卖,好半天,迎来了下一个金主。但这金主有点难缠。
一上来便把余下的四只蝈蝈都搁到耳边听了够,问东问西的,足足磨够半个时辰的功夫,又开始还价,把沈持的耐心消磨殆尽,但他还得笑脸相迎:“……有条件的喂虫子喂新鲜的菜叶子,能活九十天左右吧……”
“这要是活到八十九天断气了,小郎君给退钱吗?”
沈持:“……”他想了想:“要是活到九十一天,郎君给补钱吗?”
那人略笑了笑:“实在是喜欢这叫声,小郎君,你明日还来这里卖蝈蝈吗?”
沈持:“……”还想白嫖听他的蝈蝈声儿,没门:“明日在家中编蝈蝈笼,不出来。”
“那你后日出来吗?”
沈持:“这可说不准,等我买糖吃完了再来。”
那金主:“……”这真不知道什么时候了。他甩甩袖子:“咱们说了这半天话了,6文卖我一只怎样?”
沈持也笑嘻嘻的:“大老爷,这可不行,卖不到钱,回去我娘要打我的。”
金主看似无奈地走了。
等沈持举着蝈蝈笼子要走的时候,他又快步回来了:“小郎君太会做生意了,奈何我实在是喜欢这只蝈蝈,”他掏出7文铜板不情不愿地递给沈持:“7文吧,我买下了。”
7文……算了,卖给他吧。
沈持接过铜板,咧嘴笑道:“谢谢郎君。”不管怎样,钱真实地过到手上,和想象中会赚到一笔钱的感受还是天差地别的,这一刻他有些亢奋,他甚至想边唱边跳科目三。
接下来他又八文卖出去一只,路上经过卖粮油的铺子,沈持进去买了一小瓶猪油,当朝的食用油脂非常贵,目测不过一两50来克的猪油,要了他14文钱。
沈家常年缺少油水,每顿饭都吃不香,他馋猪油好久了。
之后,看着和朱氏约定的时间到了,沈持赶紧往糖水铺子门口赶去。
朱氏牵着沈月等在那里,两个人的手上都拿了一串烤的豆腐,见他过来,面色才放松下来:“可算来了。”
沈持指了指蝈蝈笼子:“阿娘,卖出去四个呢。”他把二十多个铜板晃着响给朱氏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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