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宝珍沉默了许久,而后才一点点从那愧疚中惊醒。
“那玉大夫为何,现在又愿意告诉我?”
“本是不想做那等言而无信之人,只是今日瞧见你二人关系好似不同于曾经,又听闻早些日子你被人欺负,便想着,也该同你说一说。”
玉大夫看着她,眼中闪过心疼。
“宝珍该明白,有些人固然有着旁人难及的情谊,但只要他动手伤过你,那些情谊便什么都不算,所以宝珍,若是决定了放下,便莫要回头,也莫要心软。”
“我晓得的。”
陆宝珍知晓那日医馆的事瞒不过面前的人,便是她,也是第一次瞧见那样的裴则桉,因着旁人,对她没有半分信任。
可如今想来,她其实有些庆幸,庆幸这样的裴则桉,出现在亲事落定前。
“我不会回头,我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年,这一段的情谊没了,我还会有下一段。”
陆宝珍压下思绪,忽然抬眸笑了笑,亮晶晶的眸子看向面前等同于她半个师父的女子。
“不一定要和谁,爹爹娘亲,我兄长,清韵姐姐,还有玉大夫,都会和我在一起过很多年。”
兴许还有裴景之,还有很多其他人。
听闻此话,面前的人怔了一瞬。
她张了张唇,似想要说什么,可瞧见陆宝珍眼里的光,忽又将喉间的话咽了下去,而后换上了最初的温和笑意。
“是我想岔了,以为你这丫头会傻到为了过往忍下那样的委屈,还好,你没有。”
见面前的姑娘神色坦然,没有半点勉强,她这才反应过来,其实行事靠着几分倔意往前冲的陆宝珍,是极其聪慧的姑娘。
因为纯良,所以透彻。
“好了,宝珍既然已经放下,此事倒也是我不该提,适才那位说你又撞了头,过来我瞧瞧。”
说起正事,玉大夫神情严肃了不少。
眼前的姑娘如今虽与常人无异,但幼时那一撞确实留下了凶险,甚至后来几年,反应也比旁人要慢一些,不然也不会遭了那么多议论,被人拿痴傻说事。
好在陆家养得好,小姑娘也福大命大,渐渐恢复了过来。
但那些嘲讽之言,却伴随了她好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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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宝珍行出屋子时,裴景之站在院中,颀长身影停于高大枣树下。
瞧见她,男人唇角扬起和煦笑意,隐了将军冷肃之气,独留温柔眉目,同这春色相映。
正逢一阵风吹来,带起他衣袍一角,也带起了陆宝珍心底的复杂。
他就在这,好像等了她很久,却又什么都不说,只临了,做些让她害怕的疯狂事,吓唬她,逼迫她。
可明明,他和她爹爹娘亲一样在意她。
裴景之不知何时行近了她身侧,极其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鸡蛋,陆宝珍垂着眼,目光扫过他近乎空荡的腰间。
“今日去凌霄苑用膳。”
裴景之甚是随意的开口。
知晓她定是不愿,男人已经在脑中想好了下一句,威逼或诱哄。
“不会让旁人知晓,你若不放心,我让——”
“好。”
意料之外的点头。
裴景之甚至还没来得及用裴清韵做幌子,面前的姑娘便已经应了下来。
他微怔,忽然发觉,小姑娘那双明亮的黑眸好似隐隐有了些不一样。
“宝珍听清楚了吗?去凌霄苑,和我用膳。”
“听清楚了呀。”
陆宝珍像是没瞧见男人的失神,她弯起唇,指了指篮子里的鸡蛋,“我分了一半给玉大夫,剩下的,今儿就做来吃。”
裴景之眸色渐深,在她轻松的语气里,一点点收起了适才的随意,轻笑,却又有情绪翻涌。
“宝珍还想吃什么?”
“没想好,我们先走吧,边走边想。”
陆宝珍歪了歪头,想起早就做好的那个草药香囊,倒是有些迫不及待,想要送到他手上。
第108章
你和沧云的不一样
裴府里,瞧见自家姑娘平平安安回来的挽桑,差点就哭了出来。
“姑娘往后去哪还是带着奴婢吧,奴婢不怕死,就怕瞧不见姑娘,整夜里不敢闭眼。”
“呸呸呸,不许说那样的话。”
陆宝珍故作生气地皱了皱眉,一边将香囊拿出来,一边翻看着里头配好的药材,“等我们回了陆府,我定会去哪都带着你。”
“姑娘每次都让奴婢好生守着院子,可奴婢瞧着,裴老夫人那般喜欢姑娘,其他人对姑娘也颇为客气,这处奴婢留不留,大抵都会是安安稳稳,哪有姑娘一个人在外头危险。”
“也不是谁都喜欢你们家姑娘的。”
陆宝珍重新将香囊绑好,回身看向面前的挽桑。
说起被人不喜,她眸底始终明亮清澈,没有丝毫波动。
“就像现在被禁足的裴岭芳,她可是巴不得我在何处出错,旁的我都无谓,左右也不是自家府邸,可那些个药材,我不在时,你定要多留意。”
说着说着,陆宝珍又笑了起来,拿起香囊转身,“好挽桑,你再忍个两三日。”
“姑娘您去哪?”
“回礼。”
陆宝珍晃了晃手里的东西,转身便踏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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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高氏的院里。
知晓陆宝珍回来后,高氏并无之前那般恼怒,但脸色却仍旧不好看,敷着药膏的脸也依旧红得厉害。
她死死攥着帕子未放,想起她那儿子话中的警告,和裴越明快要回京的消息,她心中仿若有层层巨浪,拍打的她不得安静,根本顾不上陆宝珍。
“你说,我要是动了裴越明身侧那贱人,他可会真同我翻脸?”
旁侧伺候的李嬷嬷停了停,见眼前的人眉间似有疲态,她轻叹了口气,劝慰道:“老爷自是舍不得真同夫人您翻脸,可......可若老爷后院真有了其他女子,夫人您,又能动几次手?”
若没开这个头,裴家大老爷的痴情大抵能陪着他一辈子,可那位一旦放下,这后院,便不可能只进一位女子。
而她们夫人动一次手兴许无事,可两次三次,老爷不可能不管。
“夫人,若真有旁人,您倒不如大度点头,兴许老爷见您如此,心中愧疚,便又——”
“他的愧疚有何用?他对我的愧疚还少么?”
高氏打断了嬷嬷的话,说话间不小心用了些力,扯到了脸上的红疹,传出些许刺痛。
“不过你说的对,若进一个我动一个,实在是麻烦,也会脏了我的手。”
话落后停了停,高氏抬眸看向外头的丫鬟,“去凌霄苑请大少爷,说我有事寻他。”
“夫人,少爷不久前才发了怒......”
“怕什么?”
高氏睨了李嬷嬷一眼,“之前有件事我本没打算开口,但奈何他太不听话,既如此,那便叫他来听一听,让他自己决定。”
嬷嬷心里隐隐生了些不安,也不知该如何相劝。
且有些事情,不过是夫人不愿承认,真要说起来,若不是生了在意,眼前的人如何会去管老爷身侧是不是有了旁人,又如何会想避开自己动手,逼得大少爷做她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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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宝珍凭着记忆穿过小道,终是踏进了凌霄苑。
裴景之在厅里坐着饮茶,余光映出雕窗外停在沧云跟前的那道身影,听着她轻声说笑,眸色瞧不出喜怒,唇角笑意却淡了下来。
没多久,陆宝珍在门边探了探头,瞧见裴景之在,才抬脚踏了进来,一点点,行到他跟前。
“进来为何不说话?”
见她一路行来不知道在想什么,眸底好似有些他瞧不懂的神色,裴景之起身,压了压不满,将她带到高处的位置坐下。
“怎么,我不如沧云有意思?”
语气微冷。
屋里屋外的两人同时愣了愣。
沧云只觉领完罚的伤处此刻又开始疼得厉害,让他忍不住往旁侧退了退,试图不让自己出现在此处。
而陆宝珍也回神,眉心微蹙,忘记要换位置,只抬头瞧他,“好端端的,景之哥为何要生气?”
他也不想生气,只是瞧着她同任何人都能自在说笑,偏偏同他在一处就要小心翼翼,裴景之便觉瞧什么都不痛快。
且适才她还不止说笑。
他瞧见了她送东西给沧云,一个他想了很久,却始终没有开口的香囊。
“没有生气。”
戾气在心底打了个转,夹杂着嘲弄,吞噬了裴景之今日所有的愉悦。
男人垂眸对上她清澈的眼,压下火气,嗓音低沉,像是带了些无谓的自我放逐,“宝珍应该知道,我永远都不会生宝珍的气。”
“你......”
这样的语气一下就让陆宝珍心软了下来。
见裴景之眼睫低低垂着,唇角勾着若有似无的弧度,她忽然好像又瞧见了他埋在深处的孤寂。
想了想,她还是压下了心中的忐忑,将另一个香囊拿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