掖庭关系户奋斗记_风璋【完结】(8)

  何茵站在那里为大家诵读着药规,又一字一字教着她们。

  萧葳问:“这是干什么?”

  徐椒道:“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乡野妇人多不认字,开了方子也不知如何处理,如今教会了,一劳永逸。”

  萧葳听罢,又仔细打量着那群人。

  徐椒顺着萧葳的目光落在人群中的何茵身上,她一字一句念得温吞又温柔。

  清风吹过她的发丝,她轻轻捋过,贞静娴恬,似一块无垢的美玉,不耀眼不张扬,莹莹润物。

  徐椒将她的身姿与宫中的陈婕妤重叠,陈婕妤在江夏王府代掌中馈多年,如今又是江夏旧人里位份最高的。

  徐椒觉得自己明白了些什么。

  萧葳被她古怪的笑意弄得有些不自在,刚想开口,不想管事匆匆走来,在徐椒耳边低语,徐椒脸色大变。

  “侯朝鹤怎么来了?他不是在丹阳尹府下任参军吗?”

  “说是医女馆窝藏、纵容逃奴,接到不少状告。大娘子,如今是京城府尹衙门的人,不是往前那些白丁宵小,纵然咱们是公主的庄子,也没法拦呀。”

  徐椒咬牙,道:“他在哪里,让别院置茶设幔,我去会会他。”

  这种场合萧葳自然不会出面,他悠哉哉寻着医女馆饶了一圈,又在河子庄的田地便看着稻黄长秧,秋风吹过,金涛滚浪。

  郭寿默默上前,压着嗓音道:“臣在骁勇营暗中探过,为营中诸位治疗的医女似乎有五位,而拨去骁毅营的,则只剩了四位。”

  萧葳掐过一根稻穗,颗粒饱满,果实垂坠而下,真是个丰收时节。

  郭寿继续道:“有一个人,臣尤为在意,今日在医女馆中也并未见到。她便是那日领头去求夫人的医女。

  “而她正是苗楚之人。”

  萧葳拨弄着指尖的穗根,穗根一个抬头,颗粒参差跃起,如雨纷纷。

  “她叫什么?”

  “钟璐。”

  萧葳道:“与李涛对接的恐怕就是她。去查她,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说罢,萧葳蕤转身,他拍了拍襦下的草屑,问道:“徐舜英把侯子湛安排到哪儿了?”

  “前堂,陛下要去吗?”

  “这么精彩的戏,怎么能错过。”

  第6章 陛下是明君

  前堂,为首的男人不动声色的品着茶。

  徐椒坐在幕帘之后,手里拨弄着茶盏。

  侯朝鹤者起于会稽侯氏之族,可他此人向来练达,曾受淮南王提携,算是正统的恭淮党,却转投江夏党。

  如今丹阳府尹是恭淮党人,但侯朝鹤能在他手下继续做着参军的位置,实并非池中之物。

  不好对付啊。

  一盏香茗既尽,侯朝鹤率先开口,“下官想请夫人看几样东西。”

  说完,他挥了挥手,差役呈来。

  徐椒接过,只见是一枚枚木牍片,片上用隶书写着姓氏。

  陈王氏,景阳十三年生人。

  小莲,平登元年生人。

  可籍贯之处皆注奴字,其籍贯都附在主人家里。

  侯朝鹤又令人奉上几叠左伯纸,徐椒继续翻阅着,起先是公文,后头是各家的告官述状。

  “私藏有籍奴乃有违我《梁律》。”

  侯朝鹤淡笑着继续说道:“御史台本想接管此案,下官觉得夫人未必是那个意思。”

  御史台者,代表了中央。

  如今丹阳尹将案子压在地方,并不想闹大,是给徐椒脸面。

  徐椒将文书合上,曼声道:“多谢侯参军,我却无违法之意。不过是两人罢了,何必这么劳师动众。”

  看到此处徐椒心下便暗沉许多,不过是两个不大不小人家的逃奴,历代侯门望族暗中收些逃奴,也没有见如此大张旗鼓上纲上线的,她这样恐怕是被针对了。

  可为什么要针对她,又谁来针对她?

  侯朝鹤道:“而今陛下推肃清刚正之风,丹阳尹令我等承训办事,还有谏台诸位纠劾,实非下官小题大做,望夫人见谅。”

  “夫人向来自矜羽毛,又何必沾染是非呢。”

  徐椒还在思索着,兰樨已经忍不住上前使了眼色。

  她悄声道:“您快别再惹事了,只两个逃奴,交给他们便是。若是惹上御史台,您去骁勇营之事······”

  赐死。

  萧葳那夜的话语如同热油熬骨,灼得她发颤。

  她咬住牙关道:“来人,去把那两位带来。交还给······有司吧······”

  不一会儿,庄丁一左一右将人架了来,其中唤作陈王氏的,乃是一位霜鬓老妪,她二人并无想象中的挣扎,而是乖顺任命般垂下眼睑,任凭差役替她们戴上镣铐。

  徐椒蹙眉道:“她二人尚在病中,何须如此。”

  侯朝鹤起身朝着徐椒一拜,“规矩所在。下官多谢夫人。”

  徐椒别过脸,口气有些微冷道:“是该我多谢参军。”

  轰的一声,六合扇门被撞开,秋风倒灌而入,吹皱薄纱幔帐,人物景致便瞬间扭曲起来。

  “贵人!不可以,求求您饶了奴婢的娘亲吧,她身上的病还未好,若这么回去,一定会死的。”

  一个年轻的女子踉跄而来,她哭倒在地面上,扒着陈王氏的枷锁便不肯走。

  兰樨死死拽住徐椒的衣袖,而后侧身拦住徐椒,对着哭号的,怒斥道:“哪来的泼妇!我娘子仁善收留你们治病,你们却不说实话,居然是逃奴,如今陷我娘子于乱法不义之地。”

  那木讷如泥人的妇人听见这话,如被女娲点水,活了过来,她虚弱地抬起手腕,费力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跟你们……回去……求你们别怪她……”

  “怎么会是娘亲的错。”那女子猛然磕了几个头,额间血色斑斑,桃花点点般落在地砖上。

  “他们不肯给娘亲治病,又把娘亲关到柴房里,若不逃出来,我娘亲就没命了!”

  侯朝鹤不为所动,他昂起头,令人将女儿拉开,带着两人就要回去。

  那女儿哭得撕心裂肺,她咬着差役的手想要挣脱,又被刀背狠狠一撞,跌落在地面上。

  “娘亲!娘亲——贵人,奴婢愿以身代母受罚!”

  “侯参军!”

  徐椒推开兰樨的禁锢,她下意识喝道。

  侯朝鹤狐疑地转过身,对向身形有些摇摆的徐椒,问:“夫人还有吩咐?”

  徐椒借着坐榻上的鹓雏椅臂缓缓坐下,平息了一口气,她突然问道:“《梁律》是怎么说的。”

  侯朝鹤一愣,而后道:“私藏有籍奴而役者,同盗论,赎铜十金。奴返原家,坐罪逆悖,减三等。”

  徐椒听罢,遽然道:“私藏有籍奴而役者。可我等只是与她诊疾,并没有使役之。这如何算违法?”

  这······

  侯朝鹤一时语塞,往前大户收别人家的逃奴,不可能让他们吃白饭不劳役的。

  谁想今儿碰见徐椒这种自费奉养的主,也是头一回。

  他皱眉道:“徐夫人何必如此,就算这样,她二人是逃奴是板上钉钉的事。”

  “参军方才说陛下推肃清刚正之风,我亦闻陛下举孝廉和睦之业。国朝以孝治天下,如今此女纯孝,愿以身代母,有古时缇萦之貌。缇萦之事,汉文尚且可宥,今何故不从。”

  后门外,萧葳抱臂站在,饶有兴趣听着里头的来回。

  他朝着郭寿玩笑道:“你信不信,她一定会说‘陛下是明君’。”

  果然,只听徐椒道:“陛下是明君。”

  郭寿:“······”

  茶香悠然飘渺,冲不淡此刻的机锋。

  “你既说逃奴,我今奉敕借长秋之权,不过两个奴婢,释个奴籍还是可以的。”

  侯朝鹤拱手道:“夫人当然可以,只是夫人能赦尽天下之奴吗?”

  “今日事,说今日话,往后如何,何必妄测。”

  “而今天下崇扬教化,以宽仁为先,体沐万灵。上天有好生之德,即便是畋猎之事,陛下亦让有司宣扬三驱四不杀。今南北相对,战事频发,人口本就不裕,又逢大疫,更该珍敛性命。”

  “她二人之主明知可医能医而不医,反严加苛责,岂非与教化天道相违逆?”

  “我到今日也没有行权赦她二人出奴籍,盖因不信他主人家家风如此不仁。想来不过是些误会罢了,说通了主人们自然准了。”

  侯朝鹤哑然,他突然感叹一句:“能使廷尉令出而后回,夫人果然厉害。”

  他一说这话,徐椒忽然明白了他的企图。

  医女馆多少有些纵容妇人违逆丈夫、主人的意思,与世俗推举的道德相违背。

  定然得罪了不少人,如今都等着时机发难。

  她是块难啃的骨头,廷尉在她手上吃了鳖。若是他能在她手上得了功劳,解决棘手之事,想来众人都会高看他一眼。

  不愧是叛党投敌,还能平步青云的侯子湛。胆子大到敢拿她做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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