掖庭关系户奋斗记_风璋【完结】(66)

  血与肉混着空气的炸响,飞溅而起,又殒身入地间。

  萧葳的脸色发白,可双唇之中不曾发出一点音响。

  校场上众人噤声,只有一记又一记的鞭声回荡在天幕中。

  **

  徐椒站在山丘上望着校场,风将她的衣衫拂卷起,如同泼墨勾勒而出。

  她的目光注视在被捆在校场之中的人,她看得不太真切,却又极为真切地看到他被垂头吊起,如一只待宰的羔羊。

  已经第三日了,他看上去快要死了。

  “心疼了吗。”

  不知何时崔劭站在她身后,凑她耳畔轻轻问道。

  徐椒没有回头,只是冷冷道:“没有。”

  崔劭将她搂在怀中,他的目光也落在校场那抹身影上。

  “舜英,我这就杀了他,替你报仇,然后你我一起北上,我请陛下赐婚娶你……”

  徐椒嘴角轻扬,道:“赐婚。崔先生,你我心中都清楚,你不会娶我的。你志向远大,亦非池中之物,加之绸缪数年,你需要一门有力的亲事。我若北上,不过是一个无亲无故的孤女,对你而言并非良配。”

  世间的事情便是如此,犹是错位而行。萧葳有这个机缘,却不愿意给名份;崔劭愿意给名份,却没有这个机缘。

  世道如此,总是其意难平。

  不过徐椒也不需要了,她只想知道徐林是死是活。若是活着她便捞他出来,若是死了便替他报仇。

  然后……还会有然后吗?

  她身上的毒,虽说被控制住,可总如顶头的利刃,不知何时会斩落下。

  徐椒长舒出一口气,她身上的毒,若不是萧葳,又会是谁呢。

  会真的是姑母吗,就像大姐姐那样到了牺牲她的时候,便将她牺牲掉。

  姑母或许早知萧济之事,不愿萧葳有子嗣站稳脚跟。

  徐椒的指尖掐在掌心中,耳畔风声如刀剑呼啸,带来无尽寒意。

  *

  星光一点点亮起,北斗如勺柄闪烁在夜色之间。

  萧葳闭上眸,风声如窃窃私语,划过他的耳畔。

  即便他提前服下保命的丹药,可尖锐的痛楚随着时间渐渐化作蚀骨的钝痛深入心肺,如无边的烈焰一点一点灼烧着意志。

  冷与热,此刻交替着。

  时间成了一个空荡荡的词汇,漫长不可及。

  他仿佛熬过了一世,才被人松开绳索,带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

  又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手拂过他的额头,而后甘冽的清水送入他的喉头。

  意识有些模糊,可记忆如浪潮,渐渐浮现在他眼前。

  他似乎听见有谁在呼唤他的名字,他似乎看见了她寸步不离地样子,就像当初他中箭时那样。

  他奋力地睁开眼,却不是她的身影——医师替他包扎着,又喂他服下药剂。

  他按住心下难以描述的情绪,渐渐平息心中的焦躁。

  门被推开,医师见到来人赶忙朝他行礼。

  崔劭与徐椒并肩而入,崔劭搭住萧葳的脉搏,又看了医师的方子,而后提起笔在方子上修改记下,吩咐医师去抓药。

  医师得令告退,只留下崔劭与徐椒在屋中。

  萧葳的余光能瞥见徐椒挑了较远的一处坐着,她似乎在摆弄着手上的手镯。

  萧葳收回目光,自嘲似地朝着崔劭一笑,“你居然没有借此机会杀了我。”

  崔劭笑了笑道:“就这样杀了你,不划算。”

  萧葳费力地坐起身,他将目光移到徐椒身上,徐椒依旧在摆弄着她手上的镯子。

  萧葳道:“若我死了,便是成全了萧珺瑶与萧济。只有我活着,两边僵持着,你才能左右逢缘。”

  崔劭不恼反道:“这恐怕也是你既下注宇文耀,又下注我的原因吧。”

  一个和平的南方或者北方,都是双方所不愿面对的。

  萧葳咳了口血沫道:“此处不易久留,你若再呆下去,他们恐怕要杀你。”

  崔劭的脸色一变,他刚想假装驳斥,最终叹下一口气,“我不过翻看账务而已。”

  萧葳道:“想来是他们私自吃下我军的装备,上缴给你们朝廷的,恐怕是少数。”

  崔劭问:“你是如何得知的。”

  萧葳道:“看守的兵士以为我不懂鲜培之语,也以为昏死过去。便用鲜培话抱怨上面让他们这些天收起轻薄的暖鲛里衣,不准穿出,未免被钦差看到。”

  “暖鲛衣只能用我梁国南安郡海边的鲛丝而织成,轻薄如云,又防风雨,有护暖之效,是珍贵的军需。此物若被缴获之军留下,也在情理之中,大可光明正大穿出。可他们言及要避开钦差,那便只能是私吞。”

  崔劭道:“洛阳有令,军需需上缴国中,归朝廷统一调度。”

  萧葳欷歔道:“暖鲛衣下级军士尚且能得,可见不是一两件的贪墨,而是成箱的霸占,对洛阳阳奉阴违。洛阳对部队的掌控力,竟如此薄弱。”

  这个话题,崔劭不想继续。

  宇文耀治下各路诸侯,本就是松散的联合,各地拥兵自重,各怀心思,虽不如南朝朝廷对军队的把控力度,但也起到互相制衡限制的作用——这才能让豆卢太后与小皇帝面南而坐。

  徐椒的镯子把玩了许久,萧葳与崔劭这才将计划定下。

  萧葳看了徐椒一眼,而后道:“东平殿下,可否容我与她一叙。”

  崔劭独自离去,屋内空余下两个。

  徐椒依旧坐在一丈外,萧葳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又何必如此之远呢。”

  徐椒冷冷道:“你身上的药膏味儿莫熏了我。”

  萧葳还想开口,却被徐椒掐断,“还有事吗?若与徐林有关,便请直言。若无关,我便走了,不打扰先生的清休。”

  萧葳呛了一口血沫,他费力将喉头的腥甜压下,道:“你往后打算如何。”

  徐椒皱眉道:“什么。”

  萧葳道:“北国朝堂风刀霜剑,崔劭自身难保,他护不住你,你也得不到什么。”

  徐椒站起身,正欲往门外走去。

  萧葳道:“你若投奔萧珺瑶与萧济,即便他们接纳你,可要走入政权核心恐怕极为费力。”

  徐椒顿住脚步,咬牙切齿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萧葳抬起双眸,身上伤口依旧挠心的痛着,他浑然不觉,只望向徐椒,轻声道:“舜英,你想要的,我能给你。”

  徐椒冷笑道:“是吗,我想要什么。”

  萧葳道:“你想要的,和崔劭一样,和萧珺瑶与萧济一样,当然和我也一样——权势是个好东西。”

  徐椒不语。

  萧葳道:“有了权势,你可以庇佑你想庇佑的,比如说那些军中的医女。萧济充医女为军妓,你若投他麾下,最多不过是个富贵闲人,制止之法难如登天。”

  徐椒冷哂:“所以?”

  “我们合作如何?”萧葳道:“皇后有皇后的权柄,改革教化,是份内的职责。”

  “我知道你现在信不过我,你不必现在就回答。我会献出我的诚意,到那时我们再谈,如何。”

  第58章 某人的计划通

  是日天晴, 崔劭携着徐椒、萧葳等人出城巡视。到了晚间,便安扎在城外的驿站里。

  徐椒单独分了一处屋舍,连日来疲惫至极, 她索性早早睡去。

  月上中天, 人声静谧,可火焰不知何时从房屋的一角跃起, 继而攀附上悬梁、屋顶, 再汹汹而起冲向浅紫的天空。

  浓烟滚滚如云霾, 粗粝的空气将人的口鼻磋磨出血腥,徐椒挣扎着从榻上下来奔向门前,却见屋门被封死住, 她捶着门锁大声呼喊着,可回应她的只有不断溢出的浓烟。

  徐椒赶忙从室内寻来几案桌凳试图砸门而出。然而,屋顶的房梁却如龙背断脊, 一节一节坍塌下来,几近要将道路封死。

  浓烟越发呛人, 热浪如鞭打在她肌肤上, 意识也越发模糊, 身上的力气也渐渐抽空,她半跪在门前,绝望地看着渐渐虚化的木门。

  她似乎听见有人在屋外有打斗之声, 有人高喊着舜英。

  无数次的濒临死亡,她心中已是波澜难起。想来她命数如此, 无论怎么样的挣扎, 老天爷都要收了她, 她又如何不从,她认命地闭上双眸, 耳畔是烧然的崩焦声。

  忽然木门被狠狠砸开,一个身影冲开火光,朝她奔来。

  ”舜英!”

  萧葳顾不得灼人的乐浪和背后不断渗出的血迹,他挣扎着抱起徐椒,向着屋外逃去。

  新鲜的凉风如甘甜的泉水,拂过被熏疼的鼻腔喉头润进肺里。

  不知从何处跑来的骐骥,萧葳抱住徐椒翻身上了马,汹涌嘈杂的大火渐渐远小。

  徐椒看着黑夜的月色,依旧是明月如盘。

  还未来得及庆幸,背后追来一队黑衣人马,他们手中拿着弓箭。

  萧葳一壁挥鞭加快马速,一壁将徐椒护在胸前。

  弓箭的破风声不断侵袭入耳畔,萧葳喉头压住一声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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