掖庭关系户奋斗记_风璋【完结】(59)

  何茵默良久,终于颔了首道:”奴婢明白了。”

  徐椒卸下一口气,可牙关咬得发酸,想来萧葳与她和徐林虚与委蛇,便是为了这封信,亏她还以为——还以为他与她有半点的情分。

  水温渐凉,白烟渐散,何茵捧了宽大的浴巾,仔细替徐椒擦拭。

  徐椒望着屏风上串串滚落的水珠,心中又是一动。

  恭怀太子病危前写下的密信,一封是写给淮南王、一封是写给萧葳、一封是写给姑母,会不会还有其他的书信——

  淮南王、萧葳太后······

  徐椒颤动着唇,想到些什么。

  “何姐姐,让钟医女来一趟。”

  **

  秋日的雨水一旦连绵起来,就看不见日头,如此便叫人分不清昼夜。

  安吉长公主轻轻走进,她阖上门,雨声便小了许多。

  她伸出手在徐椒鼻下探探,见徐椒鼻息平稳,睡容恬静,萧珺瑶手上的异香渐渐散去。她这才坐下,徐椒呼吸渐急促起来,额头上冷汗密密地冒着。

  安吉长公主轻声唤道:“舜英,舜英,又做恶梦了吗?”

  徐椒似乎在呓语着。

  安吉公主的声音愈发轻盈起来,如同一段飘渺的云,浮在空中,她凑到徐椒的耳畔,压得极低,“杀了他吧。”

  “杀了他吧。”

  “杀了他吧,”

  一连是三声,萧珺瑶抬起头,看着被噩梦惊扰的人,嘴角勾出一个弧度,而后坐在榻前。不知过了多久,徐椒似乎从梦中惊醒,她殷切地掏出帕子,替她擦去额头粘腻的汗水。

  萧珺瑶道:“又做那个噩梦了吗?”

  徐椒点点头。

  萧珺瑶给她端来一口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不去想,便不会入梦。如今养好身子才是关键。”

  说着,她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交到徐椒的手里,“这是天竺的安神药,但千万注意,不可与生的连翘粉相溶。若是相溶,则是无色无味的……剧毒。”

  萧珺瑶唇齿一扣,剧毒两字,音轻调重,被她说得无限婉转。

  连翘粉,徐椒如今吃的药中便有这一味,不过钟璐都替她煮熟。

  徐椒接过这瓶药,忍住身上的剧痛,莞尔一笑道:“多谢大姐姐,我自然会······好好用的。”

  安吉公主扬起眉,她翩然转过身,却听见徐椒忽然叫住她,“大姐姐,我父亲他们可还好?”

  安吉长公主道:“这是自然的。舜英,我定然护他们周全。”

  徐椒的眉头缓缓舒开,“大姐姐,我总能会想起小时候,我和五哥儿和阿弟一起,偷翻进姑母的佛龛,在佛陀脸上画了痦子,姑母气得要罚我们,是大姐姐和大哥哥求情……我们便躲在你们身后……”

  萧珺瑶眼中划过一丝别样的情愫,她念道:“舜英。”

  徐椒歪过头,喃喃道:“如果大哥哥没有死,这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帘外雨声依旧潺潺,如破碎的呜咽,飘碎在秋风中。

  萧珺瑶走后,钟璐才端着药进来。

  徐椒摊开手臂,只见是满满的青斑与甲印,她喉头一口鲜血喷涌出。

  钟璐匆忙替她拍背,哽咽道:“娘子这两日不肯用极乐丹,这疼只能生受着,可如今是极限了!您再不用,恐怕要危急性命。”

  徐椒接过琉璃瓶,将极乐丹含入口中,剧痛渐渐散去。

  她阖目靠在榻上。

  这两日她不肯用极乐丹,便是为了今时今刻。

  恭怀太子能写给淮南王,写给萧葳,写给徐太后,又如何不会写给萧珺瑶与衡阳王萧济。

  然而她与徐林审问吕冀时,萧珺瑶从未说出过关于密信的半点言论。之后,徐林与萧珺瑶一同秘密取信,行踪却曝露,密信也被人夺走。

  她在被褥间生生忍过一波又一波的剧痛,终于听见了那三声。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徐椒忽然想起会稽王妃与世子也是由她照料,人道长公主心善,能照拂诸弟。

  如今想来,她这个大姐姐,是个干大事的人。

  可她应该怎么办呢……

  将此事和盘托出给萧葳?凭什么?

  于家族,会稽王妃是徐家的族人,父亲又在大姐姐手上。

  于自己,萧葳与她已是结仇如此,女儿、弟弟、自己,都因他而亡。

  她凭什么要救他。

  可若不说,那么她就要当真按着长公主的剧本演下去,如同提线木偶一般。

  她不甘心。

  她该怎么办呢。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

  失路穷途,如今也是哭不出了。

  帘外雨声未歇,她累极卧在榻间。

  天雾霭霭,硕大的月亮蒙上一层黄纱,观海殿内血气渗人。

  “徐氏包藏祸心。”

  又是那个梦境,男人站在回廊深处,如隔云端。

  徐椒跑过一折又一折的廊道,月光荧荧照下,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当真是他。

  她那日在芭蕉旁的小阁时,便听见了这句话,她便早已料到。

  如今不过是…不过是……

  她忽然仰天大笑。宝禅寺外,苍林青翠;浮屠塔上,月明如盘。也是这样的漫天星辉里,他缓缓伸出的一双手,那时于她而言,如是昆仑雪,高缈不可攀。

  他对她说:“萍水相逢,积德而已,娘子不必萦怀。”

  她多么希望,那时便当真是萍水相逢,而后山长水阔,天高地远,绝无重逢之日。

  画面随着她凄厉的笑声化作一片血红的火海,绝望地将一切吞噬。

  渐渐地,火海深处流淌出一抹清泉,而后芳草鲜花飞随着清泉生长而出,顷刻间绿杨黄花,莺飞蝶舞。她听见幼童银铃般欢快的笑声,纸鸢从天边划过一道弧线,垂头钻到树丛中。笑声换做哭声,她看见年幼的自己梳着垂髫髻,啜泣着。

  “呜呜呜,掉下来了,掉下来了。”

  一身蓝衣的安吉公主从她背后蹿出,不知何时,她手中正拿着掉落下来的纸鸢。

  她弯下身子,擦过徐椒眼角的泪水,笑道:“这有什么好哭的,大姐姐带你放。”

  纸鸢缓缓升起,随着长风舒展开,成为天边一抹亮色。

  不远处,徐皇后正站在树荫之下,她手中牵着懵懂的徐林,嘴角正挂着明媚的笑意。

  徐椒从梦中惊醒。

  雨势已停,天色向晚,满屋晦暗。

  她闭上眼,方才的画面如刻在眼前,鲜活明艳,挥之难去。

  她走下榻推开门,湿漉漉的秋风掀起她单薄的衣衫。她抬眸看去,秋雨过后,缸中芰荷半残半卷,昏暗的天边,明烈的霞光如火中烧。

  徐椒听见身后匆匆而来的脚步声,她知道是钟璐的。

  她没有回头,只是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微笑。

  “钟姐姐,我想要些连翘粉。我要……生的。”

  第52章 黄泉漫漫,陛下陪我。

  几匹快骑踏破寂静的天街, 宫门次第开启。

  萧葳端坐在式乾殿中,李涛将几卷书信递上,候立在一侧。萧葳神情未定, 他扫过书卷, 良久才冷笑道:“果然。”

  李涛有些感慨道:“陛下料事如神,徐林之死, 果然没有那么简单。”

  萧葳附手站起身, 他来回踱着步子, 暗恨道:“在此时发难,恐怕这群人与北地,牵扯深远。”

  李涛心下也感叹, 陛下很久之前就察觉国中似乎有一股势力,太后死后虽消停片刻,可不过多久又卷土重来。

  几次行刺, 危险至极。陛下能察觉他们似乎与会稽王有关系,然而会稽王死后, 这股势力却未消散, 反而愈演愈烈。

  李涛愤然道:“他们准备拥立谁, 会稽王的世子吗,主少国疑,这与北国又有何异!”

  萧葳冷冷一哼, “如此看来,徐林并未参与进这群逆党中。”

  李涛皱眉道:“只是因为徐林身死吗, 会不会是黑里吃黑。”

  萧葳抬眸, 心下有些唏嘘, “不见得。朕了解徐氏姐弟,若当真徐林有什么, 不会瞒过徐舜英。徐舜英如今的形状,不像有假。”

  李涛沉默,忽然想起今上对于徐家的处置,只是交付长公主并未深究,他原以为是因为安吉长公主求情的缘故,如今想来或许陛下心中也未全然相信徐林违令与贼子勾结,这才暂不做惩处。

  只是——陛下已经这般了解徐氏姐弟了吗。

  门外忽然传来一些动静,萧葳本想斥责,却见是郭寿带着别院的看守,他连忙叫人进来。

  “怎么了?”

  郭寿道:“徐承衣说想请陛下去一趟,说是——”

  萧葳挑眉道:“什么?

  “说是与密信有关,只想与陛下和盘托出。”

  李涛心下一震,方才听了陛下的言论,本以为徐承衣与逆党无关,可如今怎么又峰回路转,他小心翼翼抬头看着萧葳的面容,见今上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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